注重跨文化交流

(二)注重跨文化交流

在很多跨文化的交流中,往往都有一开始的蜜月期。一百多年前中国人刚开始接触现代话剧,1907年中国留学生在东京演了一台改编自美国小说的戏《黑奴吁天录》,后来这一年正式定为中国话剧的起始年。这本小说是19世纪美国最畅销的小说之一,据此改编的舞台剧版本也非常多。美国南北战争以后,有这么个传说,林肯总统见到了小说的作者,握着这位白人女士的手说,没想到你这个小女人的小说引起了这么大一个战争。这说明文艺有很大的作用,北方人看了这本畅销小说,普遍同情受苦受难的南方黑奴,支持林肯总统发起南北战争解放黑奴。中国没有白人、黑奴这样的事,中国人觉得我们也在西方白人的压迫下,也可以像黑奴那样站起来为自己的权利而抗争。

演外国故事带来了一个表演上的问题。中国人演黑人、白人怎么演?演黑人脸上涂黑,演白人以前要戴假发,再精致一点的话,鼻子还要垫高,肤色就涂白一点,但没想到美国人来批评我们了。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演美国非常有名的《推销员之死》,而且是剧作家米勒本人导演的。没想到他看到我们要戴金色假发、垫高鼻子,说不可以,这是种族主义。因为一百多年前美国流行过一种奇怪的剧种,白人涂黑了脸演黑人嘲讽他们,这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污点,白人演黑人是种族主义——再推而广之,一切跨种族的化装表演都是种族主义,都不允许。他以为我们的化装也像在嘲讽,其实完全不一样,我们是仰慕他们,学习他们,所以演黑人就涂黑脸,演白人就化装成白人。中国的话剧艺术家花了好几十年功夫把种族化装做得惟妙惟肖——每次演出要提前好几个小时来化装,现在居然听这个美国左派说决不可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艺术家尴尬了。剧作家本人导演自己的戏,不许中国演员用种族化装,英若诚又是翻译,又是主演,怎么办呢?最后是折中,把金色假发改成带点棕色的头发,中国观众看还是外国人。米勒不了解我们的文化,我们只好跟他解释。

《中国梦》是我和费春放写的话剧,于1987年首演。后来用这个概念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我们都在说“中国梦”。有学者考证,历史上南宋一个词人第一次把“中国梦”这三个字放在一起,那是一千多年前。当时有北宋、南宋,北方给外族侵占了,所以他有中国梦。然后一下就跳到了1987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排了这个戏,领衔的导演是黄佐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原院长。演员是现任上海文联主席的奚美娟和周野芒两个人。

这个戏也遇到了“卡司”的问题。最早写的剧本里面就两个演员,男的要演五六个角色,后来美国人看了,说怎么可以这么演?还要加个演员。因为在美国,演员是不可以进行种族化装的,白人只能演白人角色。一旦出现中国人或华裔,必须请华裔来演。而我们这里就不用顾虑这种“种族主义”的批评,我们就用中国演员,中国角色、外国角色都可以演。(https://www.daowen.com)

这个做法也用在京剧《徐光启与利玛窦》里,这是我最新写的一部跨文化戏剧。徐光启的墓在上海徐家汇,利玛窦的墓在北京市委党校。徐光启被余秋雨教授称为“第一个上海人”,徐家汇就是他家族的所在地。这两个人合作翻译了一大批书,对中西文化交流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很多书现在还在徐家汇藏书楼里面。这也是一个领导期待了多年的好的中国故事题材,但很久没看到大型艺术作品出来。同样的问题:两个好朋友怎么写戏?你好我好的故事在舞台上未必吸引人,怎么办?

2012年,意大利最大的剧院米兰皮克洛剧院和交流多年的上海戏剧学院想合作一个剧目,我就提议做《徐光启与利玛窦》。中国和意大利以前有一个马可·波罗,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真的故事,而徐光启、利玛窦时间更近,留下了大量真实的史料。利玛窦在中国住了28年,中文非常好,又穿汉服,完全可以让他和徐光启一起成为京剧的主角。利玛窦在中国跟他的耶稣会同事在文化策略的问题上有矛盾。有些传教士为了把尽可能多的中国人改造成他们的信徒,不惜使用暴力,而利玛窦反对,他觉得不要着急,他走软实力的路,花很多时间学中国的儒学——他们视之为儒教。这个大学者文理兼通,求知欲特别强,他如饥似渴地学中国文化,同时跟徐光启合作,把古希腊的《几何原本》译成了中文。他在耶稣会受到的批评是传教不力,光去做科学了。好在我们的儒学并不排外,徐光启就是最好的代表:我们可以接受他者的文化,也可以让他者相信我们的东西,并不要求他们放弃原来的信仰。徐光启、利玛窦应该是世界历史上文化交流最好的例子之一。

为了让他们的故事成为戏,需要冲突。我根据史料在他俩之外设置了一个坏人。利玛窦在日记中写道,他带了很多宝物到中国想献给皇帝,但朝廷怕洋人的邪气,不让他去北京,一开始他只能住在澳门,然后到南昌,过几年才让他往北挪一点,很多年后觉得他没那么危险,终于让他住北京了,也进了紫禁城,但是皇帝不上朝,不见他。在他等待的这些年里,他带来宝物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有个太监得知后买通强盗去偷,这就发生了冲突,利玛窦还因此坐了几天的牢。我把这个故事编到戏里,利玛窦坐牢后,徐光启听到消息去救他出狱。徐光启为什么会去救他呢?利玛窦名声很大,最厉害的是过目不忘的记忆术。记忆在科举时代太重要了,所以很多人都想结交他,徐光启早就听说这个奇人,听到他坐牢自然要去救他出来,这就成了好朋友。但好朋友之间还是要有文化冲突,毕竟他们有很多看法不一样。比如有个小孩病得要死了怎么办?这一点天主教徒未必比我们的中医强。耶稣会也有一些药,但利玛窦来时带的药早已失效;天主教徒会祈祷,那还不如我们的中草药——祈祷没有科学道理,对成年人也许有心理治疗的作用,对小孩起不了作用。这个情节意大利人也完全接受,因为四百年前天主教对治病也没多少好方法,他们知道中国的中草药在对某些病的治疗上确实比他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