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精神病的诗人——庞德
“被精神病”是近年来在网络上出现的词汇,意指因为非病理缘由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现象。在历史上,精神病和政治挂钩的现象并非罕见,有人伪装成精神病人以逃避政治迫害,有人则把正常人说成精神病人,以达到迫害的目的。对精神病学史有过深入研究的福柯对这一手段进行了激烈的抨击,他认为,精神病学政治也好,政治精神病学也好,不过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手段,起到的是镇压功能,而精神病院实则为软禁之所。
从沙皇俄国开始就发生过把持不同政见者关进精神病院的案例,契诃夫在小说《第六病室》中描写了沙皇时代的精神病院,里面关押的人并非真正疯癫,而是对社会不满的人。到了苏联时期,克格勃也存在有计划、成规模的迫害活动,其方法之一便是用精神病来迫害持不同政见者。在美国的“庞德叛国案”一案中,精神病学也与政治扯上了关系。
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是一位美国诗人和评论家,成长于爱达荷州,后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在那里,他阅读关于古典文学、美国历史和罗曼斯语言文学方面的书籍。庞德是意象派的代表诗人,意象派诗歌以鲜明、准确、含蓄、凝练的意象展现事物,如庞德在《地铁站台》一诗中写下了经典的诗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诗人T.S.艾略特评价庞德说:“庞德是对20世纪的诗歌革命贡献最大的诗人。”
1898年,庞德第一次前往欧洲,此后他四次前往欧洲,并于1908年定居伦敦。在欧洲,庞德一度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庞德与多位作家、艺术家密切交往。他与爱尔兰诗人叶芝交往密切,他以叶芝为师,叶芝也受到了他的诗歌风格影响;他还与詹姆斯·乔伊斯相识,帮助他出版著作《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和《尤利西斯》;他还帮助过海明威出版著作。

从1924年开始,庞德从关注文学创作逐渐转向关注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问题。诗人从来不是理性的,理性的人成为不了诗人。庞德早年才华横溢,很早就表现出文学方面的天分,他的诗歌在美国文坛拥有很高声誉。缺乏理智的诗人迷上了政治,无疑他将走入悲壮的戏剧人生。
经历了“一战”,庞德和同时代的许多作家、艺术家一样,对整个西方的文化、社会深深不满,他潜心研究,试图找到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他对比东西方文化,研究西方社会的整个历史,结果他迷上了墨索里尼。庞德认为墨索里尼是上帝派到堕落的西方世界的使者,能够拯救人民于水火。
“二战”之前,庞德跑到了意大利,在那里成立了一个反美广播电台——为墨索里尼而成立的。利用他在文学界的声望,庞德通过撰写文章,发表广播的方式攻击同盟国,赞扬轴心国,宣传他的法西斯主义思想和反犹态度,庞德的一系列举动把他那大洋彼岸的祖国母亲气坏了。他的电台一直存在到盟军登陆,意大利战败投降,自然而然地,庞德成了俘虏。
一开始,庞德被关押在意大利比萨的俘虏营中,在对墨索里尼的崇拜化为泡影后,庞德在监狱中完成了《论语》的翻译,他把每一句“子曰”翻译成英文,虽然他不是第一个翻译《论语》的人,却交出了一个错误最少的版本。时至今日,庞德的译本依然为人们所使用。
1945年,庞德作为战俘被引渡回美国受审,他被控叛国罪,如果罪名成立,他很可能面临死刑。由于庞德的巨大名声,美国社会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意见。有人认为他应该受到严惩,但也有很多有名望的人为他求情,其中包括出版界、文学艺术界的著名人士以及政治名流,如大作家海明威。(https://www.daowen.com)
庞德的律师以他有精神病为由提出了无罪辩护,4名精神病医生检查过庞德的精神状况后,认为他精神错乱,不适宜接受审判,应该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陪审团听过精神病学家的证词后,用了不到5分钟的时间做出判决:庞德患有精神病。1945年12月,庞德被关进了华盛顿圣伊丽莎白医院,此后,庞德在那里度过了13年的漫长岁月。
刚被关起来,庞德在病房里大喊大叫,试图证明自己没有疯掉,为此,他的身体吃了不少苦头——医生为他注射了大量的镇静剂。听闻墨索里尼被绞死,庞德反而安生了许多,他放弃无谓的挣扎,重新开始他的诗歌创作。
庞德的非理性不仅仅体现在迷恋墨索里尼这件事上,他对汉语文化的迷恋也走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坚信,一定是某个神灵创造了汉字,他喜欢中国诗,在他眼中,古汉语与白话文没什么区别,停留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为了表达他对汉语文化的喜爱,他在诗歌中如此写道:整个意大利找不到一家中餐馆,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在精神病院里,庞德保持着惊人的作品产量。庞德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在那里,他每天都在打字,内容包括诗歌、翻译作品以及他给各杂志社撰写的稿件和信件。庞德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众所周知,在他的翻译作品中,涵盖了《诗经》《大学》《中庸》,他还翻译了墨索里尼的日记和索福克勒斯的一部悲剧。身在精神病院,庞德的许多作品仍在出版。
从1956年起,美国社会发起了要求释放庞德的运动,各界人士奔走了两年多,直到1957年,庞德才有机会离开精神病院。那时,诗人弗罗斯特和曾任国会图书馆馆长的麦克利什为庞德游说政府,他们认为,艾森豪威尔政府已经释放了许多纳粹战犯,没有理由继续关押一位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作家,尽管他被关在精神病院而不是监狱。庞德最终被释放,由于他身患无法治愈的精神错乱症,永远不宜受审,他顺利地躲过了法院的再次审判。
对庞德的叛国罪指控被撤销,但他被剥夺了诸多权利,如签署支票和法律文件的权利。在精神病院生活了13年,庞德似乎早已习惯,获准离开时,他并没有迫不及待,反而把一个牙科预约放在了前头。一个月之后,庞德才正式离开医院,其病历本上的注释写道:“状况无改善。”讽刺的是,1949年,曾经受到政府指控的诗人在这所精神病院里创作的诗集《比萨诗章》获得了国会图书馆颁发的博林根诗歌奖。
出院两个月后,庞德离开美国,前往意大利的那不勒斯,他对墨索里尼的信仰并没有发生改变。他宣称“整个美国是一个疯人院”,对于他是否真正患病,庞德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对于庞德是否真的陷入疯狂,医院方面也没有定论,有人认为他精神健全,他以精神错乱为由,正好躲过了叛国罪的审判,而把他关进医院是美国政府迫于形势采取的折中办法,审判庞德很可能为政府带来更多麻烦。也有人认为庞德真的精神失常,他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后来又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