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激情燃烧岁月（代后记）

编辑嘱我写一个番外篇，我问什么是番外，她说就是与正题没有直接关系而能让读者了解作者的随笔文字。我想了许多天，还是想不出写些什么。因为除了本书的正题之外，我这个人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可被了解的。履历极其简单，先做了27年学生，接着当了7年老师。兴趣非常单一，唯一可以称得上业余爱好的就是越剧，当然这样的爱好十分小众，总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提起，于是我太太都要抱怨：“你说得起劲的就是专业上的那点事。”这样一个人，写出点番外来，又如何会叫人感觉有趣呢？

我自己既然没什么好写，还是写写我听到、见到而深有感触的其他人吧。我平时几乎不看电影，只在长途飞行时看电影，比较喜欢看纪录片。有一次在飞机上看了一部有关巴菲特的纪录片，其中一段是对比尔·盖茨的采访。盖茨回忆与巴菲特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父亲老盖茨家里。那日晚饭过后，老盖茨掏出两张白纸，给巴菲特和自己的儿子每人一张，叫他们分别在纸上写下自己成功的秘诀。结果两人写完一对照，居然写的是同一个字“focus”——集中精力。盖茨接下来解释说，他和巴菲特几乎都没有特别爱好，连美国人普遍喜欢的体育运动，这两个人也不那么热衷。看到此，我心头一震——当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人几乎将他的全部时间扑在事业上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机会超越他呢？

80多岁的老头巴菲特每天啃着汉堡，至少读8个小时的财报，也许有人奇怪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凭着在美国学习生活将近10年的经历，我脑海中马上涌现出一个字，那就是“passion”——激情。一个人对自己的事业充满激情的时候，集中精力根本谈不上需要“坚持”，完全是欲罢不能，而美国这一路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就在那次飞行旅程之后不久，我收到一封博士导师的邮件。那时他已年逾古稀，作为一个学科的开拓者，若在别处估计都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在邮件中他告诉我，他身体出了问题，正在等待换肾。看到此处我不禁心情紧张起来，可让我震颤的是后面那句话：“现在对我来说是一个学术上的兴奋期，我依然因为那些冒出来的念头而感觉活力四射，迫不及待地要把它们写下来。”读到此处，我实在不能平静，眼前浮现起他从前在课堂上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老师如此激情，学生又如何能不燃烧呢？

在你以激情倾注事业的时候，自然会一丝不苟、竭尽所能、无微不至，而这不正是所谓的“professionalism”——专业精神吗？换句话说，对于有激情的人而言，专业精神乃是水到渠成，而欠缺专业精神的人则必定是对事业没有激情的人。专业精神是什么样子？就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中那几位演奏着音乐沉入海底的音乐家的样子。其实，再平凡的职业、再平凡的人都可以让我们见识专业精神的样子。(https://www.daowen.com)

有一位复旦大学老师告诉我一段他在耶鲁求学时的故事，很多年过去，他始终记得，我也不曾忘记。耶鲁法学院所在的纽黑文市是美国有名的治安不良地区，法学院每天晚上有班车送学生从学校返回宿舍。每当有学生到家下车，那名开校车的老大爷都会把车停住，直到看着学生开门走进家门才会启动汽车驶往下一站。他在看你有没有带上钥匙，在等你平安入户。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职业不是“开车”，而是“送人”。这就是专业精神，在他无声等待的背后，你能见到的是对一件平凡事业的激情。

以激情倾注事业的人，通常也是纯粹的人，因为他的全副精力、全部满足只是源自干好事业，除此之外的激励顶多占一个次要的位置。因此，这样的人不会钻营于地位高低、名誉厚薄、金钱多寡，而一旦他们取得成功，获得经济上的回报，也更愿意慷慨解囊。循此逻辑，盖茨、巴菲特、索罗斯等豪富散尽家财作慈善就十分容易理解：“股神”的激情在于“挣钱”，却从来不在“钱”。

那么，如此激情又从何而来呢？当然是要认识到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归根结底是对自我的认识，而找到这个认识的过程则与教育密不可分。教育的本质是在人与自然、社会之间构筑起桥梁，使得个人能在和自然、社会的互动中实现自身价值，而个人价值只有在激情支撑之下方才可能发挥极致。可见，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帮助学生发现自我、发展自我，这是一种个体导向的活动。在此意义上，教出100个各科全优的学生只怕及不上教出一个对自身爱好激情迸发的学生，前者实际上是对“物”的教育，而后者才是在教育“人”。成功的教育能够触发激情，而没有激情则无以成功。反过来，有激情的人即便不能成为一个行业的顶尖人才，他也会是满足、幸福的。相反，失败的教育底下，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往往是学生的通病。

就在写这篇后记之前，我看到有关2019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获奖影片《徒手攀岩》（Free Solo）的介绍，看来这部创下北美纪录片票房纪录的片子又是一个美国人追逐自我的激情故事。很想去看看，朋友们若是还没看过，或许也可以去看看。不过，别把它当作一个励志故事，或者是一次见贤思齐的体验，因为它真正要告诉你的不是“学别人的样”，而是“找自己的路”，一条不见荆棘、不觉坎坷，只知向前的路。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何不让激情燃烧一次我们的岁月——无论活了多少年纪，也无论有过多少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