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并购引发的“战争”
2017年4月,由山水水泥控制权之争引发的“全武行”狼烟再起,一时间胡椒面、烟雾弹、高压水炮“火力”交错,好不热闹。不过,如若比起149年前华尔街上一场同样由公司控制权之争引发的“战争”来,山水只怕是小巫见大巫了。这场“战争”就是美国金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伊利之战”(Erie War)。
人物
先来介绍登场的主要人物。
●铁路大王
第一位,康内留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鼎鼎大名的美国“铁路大王”,从田纳西州的范德比尔特大学到纽约大学法学院的范德比尔特楼,再到纽约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 Station)的范德比尔特大厅,他的光辉至今在“新大陆”闪耀不绝。1794年出生的范德比尔特原先经营渡船行业,美国内战前夕,他敏锐地注意到新兴的铁路行业的巨大潜力,尤其在中西部开发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于是转而大力投资铁路。内战结束后,他控制了美国当时最重要的两条铁路——哈德逊河铁路(Hudson River Railroad)和纽约中央铁路(New York Central Railroad),并成立了“纽约中央和哈德逊河铁路公司”,成为美国最早的巨无霸企业之一。
1877年,范德比尔特去世之时,其资产总数达到一亿美元,是名副其实的美国最早的亿万富翁。按照《福布斯》杂志的计算,其资产总值相当于当时美国GDP的1.15%,如果按照这一比例,以2007年的美国GDP计算,范德比尔特的资产价值高达1430亿美元,荣登美国有史以来第二大富豪的位置,仅次于石油大亨洛克菲勒(资产占美国GDP的1.53%)。
●“伊利三人帮”
“铁路大王”的对手是人称“伊利三人帮”的Daniel Drew、Jay Gould和Jim Fisk。1797年出生的Daniel Drew祖上是农户,他脾气古怪,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19世纪初,靠帮人将牛群从纽约上州驱赶到曼哈顿贩卖发家,此后也投身蒸汽渡船行业,成为范德比尔特的竞争对手。1844年,Drew成立了自己的股票经纪公司Drew, Robinson & Company,靠内幕交易和操作市场赚钱。1857年,他当上了伊利铁路公司(Erie Railroad)的董事。
Jay Gould生于1836年,他自幼努力读书,并且很早就展现出商业才华,先后经营过五金业、伐木业、制革业,又转而进入银行业。1859年,他搬到纽约居住,开始涉足铁路业,起先是担任铁路股票的经纪人。四年之后,借助岳父的力量,Gould正式成为Rensselaer & Saratoga铁路公司的经理,让这家濒临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1868年,Gould成为伊利铁路公司的总裁。
三人之中,Jim Fisk的经历最为传奇。1834年出生的Fisk的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Fisk从小就帮衬父亲的生意,没有上过几天学。16岁那年,Fisk跑去马戏团演杂技,随后又干过酒店的侍应生,再跑回佛蒙特老家继承父亲的货郎生意,并让这份家传的买卖兴盛起来。美国内战期间,他一方面靠贿赂接到北方政府军的订单,为他们提供棉衬衫、羊毛毯等军需物资;另一方面又帮南方叛军走私棉花,还替南方在欧洲销售债券。1864年,在Daniel Drew的帮助下,Fisk成立了自己的股票经纪公司Fisk & Belden。一年之后,他与Drew以及Gould联手掌控了伊利铁路公司。
●其他人物
William M. Tweed,人称“Tweed老板”(Boss Tweed),1823年生,先后出任美国联邦众议员和纽约州的参议员,统领当时民主党在纽约的政治机器Tammany Hall,在19世纪中期纽约州和纽约市的政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也是美国历史上出了名的政界腐败分子。Tweed也曾经担任伊利铁路公司的董事。
George G. Barnard生于1829年,毕业于耶鲁大学,随后成为律师。1860年在Tweed的帮助下,Barnard当选纽约第一区最高法院的法官,并于1868年获得连任(熟悉纽约州司法系统的人都知道,纽约州的最高法院实际只是初审法院,而其真正的最高法院被称为“上诉法院”)。Barnard曾一度是Tweed的忠实追随者。
Thomas G. Shearman,1834年出生。他家境清寒,13岁就被迫辍学,完全靠自学成为一名律师,后来与美国著名律师David Dudley Field合伙设立了Field & Shearman律师事务所。在“伊利之战”中,这家律所是“伊利三人帮”的主要法律顾问。“伊利之战”结束后,1873年Shearman离开Field,另与John Sterling搭档,成立了如今纽约著名的律师事务所Shearman & Sterling。
事件
●伊利铁路
事情围绕着伊利铁路(Erie Railroad)展开。1851年,伊利铁路主线开通,它横贯纽约州,由大西洋贯通美国中西部,经过水牛城、罗切斯特、辛辛那提等大湖区的主要城市,尤其是连接起纽约与芝加哥这两大城市。当时正值美国中西部大开发的高潮,中西部的文化与商业活动发展迅猛,而芝加哥正处于中西部的核心地位。就像伊利运河一样,这条铁路成为美国发展与扩张的标志。不过,运营之初,伊利铁路并不怎么赚钱。
“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早就盯住了伊利铁路,他从19世纪50年代末期开始购入伊利铁路公司的股票,并成为公司的董事。1863年范德比尔特控制了世界上第一条城市铁路——连接曼哈顿下城和哈莱姆(Harlem)的纽约-哈莱姆铁路。第二年,他又取得了哈德逊河铁路(Hudson River Railroad);1867年他进一步控制纽约中央铁路。至此,范德比尔特掌控了出入纽约周边的各条主要铁路线。如果能把连接纽约和中西部要津的伊利铁路再纳到自己的“铁路版图”之中,那么范德比尔特相信一定能取得丰厚的回报。用今天的话说,“铁路大王”看到了巨大的并购协同效应。
●并购“战争”
范德比尔特出手果断,迅速大举吸入伊利铁路公司的股票,希望通过收购公司半数以上的股票取得对公司的控制权。然而,这一次铁路大王踢到了铁板。1868年,当时掌控着伊利铁路的“伊利三人帮”与范德比尔特展开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并购“战争”。
觉察到范德比尔特动向的“三人帮”立刻作出反应。他们的招数其实算不得高明,就是给伊利铁路的股票灌水(watered stock),以低价大量发行新股,再悄悄卖给范德比尔特,使得后者不得不掏出大笔钱来吸入经过稀释的股票。“三人帮”的具体做法是通过关联企业购入伊利铁路的可转换债券,再以低廉的行权价格把债券转换成股票,就这样,总共有超过10万股的新股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为此,范德比尔特总共损失700万美元,却依然无法实现对伊利铁路公司的控制。
“铁路大王”怒不可遏,跑到纽约法院让Barnard法官颁布禁止令,阻止“三人帮”继续灌水。“三人帮”聘请了40多名律师应诉,挑大梁的便是Field以及他的合伙人Shearman。不过,Barnard早被范德比尔特收买,加之“三人帮”的行为也的确违法,Barnard法官很快就对他们发出禁止令。“三人帮”也不好惹,转过身来也买通了一位Ransom Balcom法官——瞧这名字起的,又对Barnard发布的禁止令的执行发出禁止令。
这样一来,“铁路大王”被彻底惹毛了,他不再提起民事诉讼,而是直接收买法官对“三人帮”发出刑事拘捕令。三人闻讯带上100万美元的现金,匆忙渡过哈德逊河逃到了新泽西州,躲进一家名叫泰勒堡(Taylor’s Castle)的旅馆。他们迅速在宾馆四周加筑工事,雇用流氓地痞充当警卫,甚至在旅馆外面临哈德逊河的码头上冲着对岸架起了12磅重的加农炮,把个泰勒堡严严实实地打造成一个泰勒要塞。(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双方都对纽约州的议员们展开“银弹攻势”,企图收买议员们通过对自己有利的法案。起初,范德比尔特占有优势,可是“三人帮”更加不惜血本地大笔撒钱。据说有一次Gould直接向范德比尔特派到纽约来贿赂议员的人支付了7万美元,此人于是自觉滚蛋。“三人帮”最重大的举动是买通了纽约政界的实力派“Tweed老板”,在收下股票、现金以及伊利铁路公司董事席位之后,Tweed一改原先支持范德比尔特的立场,转而力挺“三人帮”。Tweed的拥趸Barnard法官自然也跟着偏袒起“三人帮”来,把Gould指定为面临破产的伊利铁路公司的管理人。
据说,双方瞄准纽约州的议员们撒下了100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5000万美元以上。而一众腐败的议员则跟着银弹摇摆自己的立场。当范德比尔特的贿赂占上风的时候,他们曾以83票对32票否决了允许伊利铁路的灌水股票合法化的法案;而当“三人帮”的贿款到位之后,最终他们又以101票对6票通过了让这些股票合法的法案。面对在立法机关的失败,范德比尔特只得与“三人帮”达成和解,迫使后者以500万美元的价格回购灌水股票,而“三人帮”则保住了对伊利铁路公司的控制。
●激战过后
激战之后,“铁路大王”依旧是“铁路大王”,尽管没能获得伊利铁路的控制权,但这并不影响范德比尔特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极为富有的商业大亨之一。然而,“伊利之战”中其他角色此后的轨迹就各不相同了。
“三人帮”在“伊利之战”后迅速瓦解,Gould实际控制了伊利铁路公司,他联合Fisk将Drew排挤出去。Drew转而做空伊利铁路的股票,而Gould与Fisk却设法在大洋彼岸的英格兰推高股票价格,结果令Drew损失了150万美元。更惨的是,三年之后的1873年欧美陷入一场大范围的金融危机,史称“1873年大恐慌”(Panic of 1873),这场危机让Drew彻底破产。1879年,遭盟友背叛的Drew在贫病交加中黯然辞世。
1869年,“三人帮”中的另外两个——Gould和Fisk又联手做起了黄金投机生意,他们试图借推高黄金价格同时推升农产品的价格,以此吸引中西部的农产品更多销往纽约,从而使伊利铁路的营运业绩飙升。不过,这次他们打错了算盘。1869年9月24日,在得知两人的伎俩之后,时任美国总统格兰特命令大举抛售国库的黄金,黄金价格瞬时一泻千里,这一天后来被称作“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
1873年,Gould为拯救伊利铁路的财务危机,引入英国投资人Gordon-Gordon勋爵,谁知惯用诈术的Gould这次也遇到了骗子,这位英国勋爵卷着公司的资金逃之夭夭。Gould因此被踢出伊利铁路的董事会,不过他的铁路生意并没有完,此后他又收购了Union Pacific、Missouri Pacific等一系列西部铁路网。在其收购Union Pacific的时候,已经另组Shearman & Sterling律师事务所的Shearman再次成为Gould的法律顾问。1892年,Gould死于结核病,给家人留下了至少7200万美元的遗产,也让他的继承人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遗产争夺战。
Fisk这位生前经历最丰富多彩的“三人帮”成员死得也最为离奇。Fisk多年的情妇Josie Mansfield和Fisk从前的手下Edward Stroke厮混到一起,两个人还企图合伙敲诈Fisk。谁知Fisk不愿就范,Stroke因而陷入破产。狗急跳墙的Stroke于1872年1月用手枪射杀了Fisk,美国铁路商业史上的一代枭雄就这样死于非命,时年仅37岁。
权倾一时的民主党腐败政客“Tweed老板”终于在1873年以受贿、贪污等204项罪名被判处入狱12年,罚款12750美元,后被减刑到1年。出狱之后,纽约州继续向其追赃,要求其偿还600万美元赃款,由于交不出保释金,Tweed被再次投入监狱。在曼哈顿的Ludlow街监狱服刑期间,Tweed趁被允许回家探视的机会溜走,躲到西班牙一艘轮船上当了水手。美国联邦政府最终还是将其拿获,1878年“Tweed老板”在Ludlow街监狱死于肺炎。
腐败法官Barnard于1872年遭到纽约州众议院(New York State Assembly)弹劾,紧接着受到当时的纽约州弹劾审判法院(New York Court for the Trial of Impeachments)审判,成为该法院审判过的仅有的四人之一。Barnard被法官们一致定罪,剥夺了法官的职位,并被终身禁止再担任纽约州的公职。1879年,Barnard在其位于曼哈顿的寓所病死。Tweed和Barnard的落马都于其在“伊利之战”中的腐败行径暴露具有直接关系。
随想
资本市场、并购交易刺激得很,涉足其间的每个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只要法律管得不牢,一切的资源都会被调动起来投入资本市场的寻租之中。“伊利之战”淋漓尽致地表现出美国人当年政商勾结、上下其手、操纵市场、内幕交易的各种丑态,核心的原因就是那时的美国资本市场缺乏有效的法律监控。
不过,那是150年前的美国。今日的美国尽管仍有金融危机,仍有大公司游说影响立法,但资本市场已经得到相当严格的监管,已经变得相当透明。特别是在媒体和公众舆论的监督之下,权钱交易的腐败分子很难逃脱法网——其实,即便在150年前,报应终究还是要来的。当年的美国人不知道如何处置局势,如今的我们早有他山之石可资攻破。因此,150年前美国的荒唐事绝不是让150年后的中国继续荒唐150年的理由,除非闭起眼睛装糊涂,或者瞪着眼睛说瞎话。
本章参考文献
American-Rails.com, Jim Fisk, Daniel Drew, and Jay Gould.
Bloomberg View, In 1868, a WildFraud to Dwarf Today’s Political Sleaze.
Library of Congress, Robber Barons: Gould and Fisk.
New York Times, Justice on the Rail-Erie Railroad (Ring) Smash Up.
Searching in History, Erie War: WateredStocks and Unregulated Capitalism.
Steven Davidoff, Gods at War, Wiley 2009.
ThoughtCo., The Wall Street Wart toControl the Erie Railroad.
Wikipedia, Jim Fisk, Jay Gould,Daniel Drew, William Tweed, and George Barn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