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欠钱
那一年,我分配到城关法庭。这是个法院特意打造的“三八法庭”,庭长、审判员和书记员都是女的。有天女庭长让我跟她去办一桩民事纠纷。一个湖北人,起诉我们县电机厂一个下岗工人欠钱不还。
我们走下县城唯一的正街,拐上已倒闭的老电机厂土街。这里十来年前红火过一阵,现在只剩破围墙,一些不成型的窗户,都钉上木栅。低矮的小门前人们蹲着举碗吃饭,神气是适合这条土街的沉闷顺从。敞开的碗口,像在等待来自上方的赐予。
在一处小门前,庭长说,到了。门里似乎比街面稍低,地上情形使我惊讶——门口有光的地上摆着一只小铁锅,由于地面不平歪斜着,盛着家庭的饭,米饭的颜色似乎是搁了酱油。这块小地方周围的黑影投下,使小铁锅的处境显得特别。四周东西堆得很高,只看得出轮廓,似乎在打破、膨胀,挤走了光线。
小心地进门,里间一家人正吃饭,他们惘然地转头,我看到他们围着的桌上有一小碟辣酱。加上地上的铁锅,应该就是他们今天的全部了。来不及防备,一家人的生活就这样呈现在我们面前或脚下。
男主人起身。
庭长说我们是法院的。这句话效果意外地强力,男主人起身的姿势凝滞了,苍老、父性的脸上,正在出现的疑问的条纹立刻僵为惊惧。女主人和两个少女端着饭碗,被定住地望着我们,我们和这家人之间呈现窘迫的沉默。
幸好女庭长见惯不惊,女主人也先于丈夫省悟过来,赶紧招呼“坐”,“请坐下说”。“请”从她口中说出,因不习惯而特别郑重。两个女孩立刻放碗起身,有种“自动”的意味。庭长说你们没吃完啊。亏得她,脚尖蹭着一只铁锅,泰然地微笑。
男主人也回过神,一边说吃完了吃完了,赶忙拿走了那只铁锅。于是忙乱收拾桌凳,我们坐着两个小凳,男主人坐着一条长板凳。庭长平静地告诉他案情。妻子平静地凝视着,显出一种无法完全隐藏住的忧虑。男主人开头很困惑,但他想起来了,立刻激动地大声说:
“我想不到他会为一百块钱告!我从来不赖哪个的钱!”
原来他下岗后学了泥瓦匠手艺,上年和一个湖北木匠一块承包修屋,湖北人有事先走,走时山墙还未封顶,老板没给钱,说好等老板结了账分成。以后老板又一直欠。前一段湖北人来要钱,没有现钱,说好了下月再来兑现,“没想他前脚出门后脚进法院了”。(https://www.daowen.com)
他显出厉害的焦虑,面对一桩荒谬可笑却又被迫面对的事态的激昂,一再声明他这辈子还没想到会上法院!庭长和颜悦色说,我也想你不是那种人,再说你是本县的,他是外县的,我们自然还是倾向你。这样,你设法把一百块钱交到法庭,我们转给他,劝其撤诉,这样可以让他承担诉讼费,他也占不了好大便宜。男主人说好,虽说穷,这一百块钱我还是拿得出来,“三天之内一定亲自送到法院”。“亲自”这个词语气很重。
庭长依旧微笑说好,我相信你。可是一定要按时送来啊,否则过了调解期,只能立案了。到时人家占道理,你还了钱还得承担诉讼费。男主人说那当然。妻子这会端了水过来请我们喝。
我环顾四周,屋子非常小,东西和外间一样堆得很高,光线比外间稍亮。泥地,一个没上漆的木柜搁着各种杂物,包括一些很小的,也许是拾来或用过的玻璃瓶、胭脂盒、红色小圆镜子之类,都被细心保留了下来,成为这屋子突出的景观,这是在穷人家里常能看到的,似乎是一方圣地。
这些小东西之间,有一台最小的——也许是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有同样小的一台电扇,它们的小使人吃惊,这一家的一切似乎都是小的。
但屋子里部有一张大床,两姊妹坐着床沿,一样的双手垂膝,长得也很像,倒并不瘦弱,还有些丰满,脸上是有点窘迫的温顺的神情,为我这样地看她们。我感到不安:她们压抑的青春就这样展示在我面前,只为我是法院的。我想到那口不大的铁锅,酱油拌的米饭,她们成长的营养来源,不知如何满足供养了眼下青春的身体。
庭长愉快地看了一下表,说不喝了。小袁我们走,还有事。男主人已经平静了,起身送,不好意思地说:“同志们怕是坐不住——很少来人,乱——”我和庭长一边微笑一边忙着出门,到街上我下意识地伸了伸腰。
第三天,果然他和妻子一起来,坐下之后,郑重地掏出一叠票子递上:“同志,我交来了……”有十元、五元的,庭长点钱,他一直面带微笑看着,似乎非常满意。庭长微笑点头,说你果然守信,这下诉讼费该湖北人承担了。他的表情就更满意了。
得到了收据,他慎重地揣好,起身出门,步态比来时轻松几倍。妻子安静地跟随,从背后看,我发现她老去近于干枯的体态中,有种保留下来的东西,肖似那两个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