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拾穗者

多年前的一天,我到成都近郊的双流县采访一桩案件,当地正值收割结束,田埂地头到处是胳膊戴着红袖箍的乡镇干部,倚着一辆金狮摩托车,治理农民烧秸秆,据说是保护飞机的安全。视野内没有冒起秋烟,不像小时候,收割后的田野四处是火粪堆,似乎热闹的仪式。我乘一辆摩的穿过显得空旷的田野,去到长生镇派出所。这家派出所地址有点特别,孤零零地处在稻田中的一个路口。

我告诉民警来意,他和气地告诉我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事情涉及到镇政府干部,他们被通知不能接受采访。我继续呆在办公室里打算蹭着跟他聊一会儿。因为无聊注意到了长凳上一直坐着的一个老妇,她正有点好奇地望着我。紧靠着她的地上有一个背篼。

这个老妇的面部和手部皮肤已经显出昆虫的纹理,但她的眼睛还有一丝光亮,没有发浑。我正在和她对视之中,一辆摩托车在门外停下,一个男子下车风风火火进来。这是一个中年农民。

“哎呀,你跑到这干啥子吗?”他一看见那老妇,脸上紧着的神气登时松下来,开始止不住埋怨。

老妇辩解了一句,似乎说是:“我拣穗子。”农民憋不住地打断她:“你拣啥子穗子哟。”这时警察问他的身份,他连忙转向警察解释:他是她的儿子,从金堂县赶过来的。

一番对答之后,我才知道,他母亲有个秋割后下地拾稻穗的习惯。今年秋收,她背了个篾篼出门,竟然一路从金堂县拣到了长生来,中间隔着两个县。到这边迷路了,被人引到派出所来,派出所联系那边的乡政府,乡政府通知他来接,他已经半个月不知道老娘的下落了,死活打听不到。(https://www.daowen.com)

他一边解释一边埋怨母亲,她显得并不服气地回答什么,声音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方言,很难听清。民警说,为了询问明白她的家庭住处,费了两个小时。问她吃什么,睡哪儿,她说开始吃干粮,后来讨着吃,晚上住草垛。稻子从西边割起,就跟着一直往东走,自己也不知道会一直走到这里来,到了这里才迷路了。

我想到了十几岁读到小说中写的麦客,从甘肃来到陕西,一路收割我家乡被秋风吹黄的麦垄。这个老女人,虽说拾的是稻穗,却似乎是跟在那些麦客的阵势后面,从小说中或者米勒的画里,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男子做完笔录,领母亲出门。她跟着走一步,忽然想起来回身拿她的背篼,背篼里有小半篓凌乱的稻穗。她把背篼背上,来到摩托车旁边,男子要让她上车,说还背这东西做啥子哦。老妇说:“这是我拣的穗子,要背回去。”儿子给她卸下来,让老娘坐油箱上面,搂住摩托车把手,他坐在后面,搂住老娘,背上背着篼,里面是她十几天来拣的稻穗。

民警也出门目送,男子挥手谢了民警,发动摩托车离开了,几株稻穗在他后脑飘动着,似乎是他吹乱了的一束头发。老妇的身影,像一个孩子,在儿子怀抱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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