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的父子
一
走进农药厂家属院一幢半新不旧的居民楼,爬上六层,按下门钮。没有想到会发出一阵异乎寻常大声的电铃,完全不是平常的叮咚,让我想起了中学的起床铃。
老人把我让到靠南的居室,屋里摆着两张床,一张桌子。我在桌边坐下来,看到我对面的床上蚊帐下躺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短裤。他若无其事地躺着,一时没有起身的意思。我想,这就是老人的神经出了问题的儿子了。
过一会儿他盘腿坐起来,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智障人士的那种呆滞,但似乎又和正常人不一样,让人不知道是否该开口打招呼。再过一会儿他就下床了,穿上了外面的短裤,我想到先前或许是他很少见到屋里有人来,无从反应。下床之后,他先去了厕所,我见他很熟练地开灯和关门,看不出和正常人有什么两样,除了异乎寻常的沉默。
老人在桌边讲了过去的事。他在解放前夕是东北的流亡学生,躲避国共内战来到北京,解放后考上北京大学物理系,1957年划为右派,送到地处洋桥的农药厂劳动改造。1964年,他和厂里的一个女工结了婚,次年生下了这个大儿子。“文革”开始,他作为牛鬼被撵出红海洋北京城,落户到老家辽宁海城的农村。当时家里已经没有人。老人带着妻子、两个孩子住下来搞农业,但不甘心。
第二年冬天鸭绿江结了冰,他像那时候许多做走私生意的小贩一样偷越过了冰面,摸进朝鲜的一个村庄。他的意图是找机会去南朝鲜。结果他被交割了回来,坐牢十年,又在劳改队呆了一年多。
坐牢期间,无法维生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嫁给了别人,身为北京人的她,把后半生留在了海城。时处“文革”期间,大儿子没有上小学。等到老人坐牢出来的时候,他不会回答一加一等于几这样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不说话了。老人说,儿子不是不会说话,他听到过儿子唱歌,《东方红》,唱得很完整。但是他不说话了。
老人说,不知道这近十二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去问。
老人落实了政策,把两个儿子带到了北京。他带儿子去看医生,做脑部透视,医生说你孩子大脑没问题,就是没人教。他不是聋人,也不是哑巴,你说话他听得懂。“他就是不说。”老人说。
以后老人找关系把大儿子安排进了农药厂,分到行政科,做扫地提水的杂活。儿子干得很好,一干十年。后来又负责扫马路,看院子。儿子的院子看得很负责,一定要等到最后一个人走了,他才下班回家,一般是早上六点多去,有时晚上九十点才回来。
后来农药厂破产了,老人此时已退休,儿子被厂里辞退,补发两千元钱。为此老人打了一场官司。幸亏有昔日同学帮忙,办成了病退。从此儿子一直呆在家里。老人落实政策后成过一次家,爱人也在90年代去世了,小儿子长大后另成了家,开出租。这幢二居室里剩下了老人和大儿子。
二
贴墙的小书架上有一张照片,是老人和一个少女的合影,起初以为是女儿。老人说是偶然在北大副校长、哲学家张岱年家里遇到的一个北大女学生,“长得特别美,又特别聪明”,高考是贵州文科状元。见面时女孩送老人一本《我要让我上北大》,是她在高二时写的。老人随后去了西单图书城,把架子上剩余的十来本书全部买了下来送人,又打电话去出版社买了几本。
老人经常去学校看她,照顾些她在北京的生活,两人在学生宿舍前留下了这张合影。女孩之后去了美国读博士,毕业后又回到北大工作,老人给她打过两个电话,都是简单聊两句,两人再没见面,“没什么事,她也忙”。
老人的名片上印着三行头衔:北大校友会校友;国际友好联盟会员;中国物理学会会员。他解释说,这个国际友好联盟是“世界上一个挺重要的组织”,一战后法国和英国大学生成立的联谊组织,宗旨是倡导世界和平、各国人民友好。他二十多年前加入,是中国第一个会员。每年需要交会费十五欧元或者十个英镑,他交的是欧元,是由同学出国带回来的。这个协会的主席到北京来,都由老人带着游逛故宫长城,一住半月。前年新任主席来,老人索性带他住到这附近的一家锦江之星,“那儿也能接待外宾”。
从窗台望出去,隔着一排红砖楼房,隐约看见一家快捷酒店的招牌。
开始我以为这套居室没有别的房间,后来却知道有一间卧室是空着的,摆着电脑和一些杂物。老人的床和儿子的呈T形摆设,枕头放在靠儿子的一边,床上和儿子的一样铺着竹席。两张床后面的窗玻璃上,贴着几张荷花和绿色莲叶图案的玻璃纸,是这个屋里唯一的带色彩的地方。(https://www.daowen.com)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被辞退的时候,儿子心情焦虑,得了高血压,老人又有老人的病,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父子的药品。老人解释说:“人老了忘性大,放在这里,随时看到能记起来。”我看到儿子起床之后,先拿了两片药放进嘴里。
儿子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拿起柜脚下并排放着的两只暖壶中的一只,拔开壶塞喝水。我注意到桌上和其他地方没有水杯,看来父子俩的杯子就是这并排的两只热水瓶。比通常的热水瓶要小,不知是否经过改装。听老人说,在劳改队里只有吃饭后能喝水,平时从不用杯子。现在他去朋友同学家里,也从来不拿矿泉水之类,只在饭后喝一碗水。
老人后来意识到了杯子的问题,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冷藏的康师傅矿泉水,说这很便宜,又找出一袋子一次性纸杯,塑料袋上黏了一层尘灰,说明很久没有来客了。
老人和我谈话的期间,儿子盘腿坐在床上。看起来他不习惯离开父亲所在的房间。老人说,老是呆在这屋子里不行,过十天半月,他就要带着儿子出去走走,爬爬西山什么的。也带儿子出远门,但他似乎还挺恋家的。前两天在泰山上他很高兴,到了曲阜去看孔庙,他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好,只好带他回来。“不知道这么个破家他觉得有啥好的。”老人说。
儿子在床上
我很快发现了儿子的另一个习惯,他吐痰的频率超出正常。过上一分钟甚至半分钟,他就会走到开着门的卫生间前,搜着喉咙,对着里面大声地吐痰。这和他先前规规矩矩冲水的感觉有些相反,我想象卫生间地上被他吐满了痰,无处下脚。除了吐痰,他就是安静地坐在父亲背后的床上,但外人来访仍旧使他不适,他找了一把大剪刀,坐在床上剪脚趾甲。过了一会,他又剪了一次。我想这是他日常的一件消遣,他的手脚指甲一定剪得非常整齐,一直贴到肉,以致让人有些担心。
中间儿子去了一次厨房,隐约听见那边有动静,后来知道,他把中饭的碗洗好了,老人去检查后表扬了他的勤快。碗洗好之后,放在一个敞开的碗柜里,碗筷零散地搁了几排,有些像一个矿井的饭盒存放处。
因为谈话进行得漫长,老人又吩咐了儿子什么,一会儿子拿出一把四季豆,蹲在地上开始掐筋,大约是准备晚饭的菜。掐完这一把之后,他又拿出更多的,掐好了装入一只塑料袋。我和老人的谈话也到这时差不多结束。老人说,每到下午四点钟,他会带儿子去小区健身场地锻炼。
三
出门之前儿子上了个厕所,老人让我也上一个。开始我犹豫,后来还是决定上一个,才发现地上并没有痰的痕迹。看来儿子站在门口吐痰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总是很准确地吐进了便槽。老人让我不要管冲水,回头他会用污水来冲,每周他都会储存一大桶污水,我看到了卫生间里的那只大桶,这会桶里的水用完了。儿子刚才的也没有冲。
我们到了健身场地,附近有一个托儿所。这一片小区,由原来农药厂、劳改局和别的单位的家属院混合而成。我想起这个小区前一段被曝光过,当初建房时打地基,农药车间的残留土壤没有清除干净,引起一些老人和孩子发病。老人说当初开挖地基时,气味很大。这些一律微红色砖墙的六层楼房,相比起它们的年龄来说,外貌衰褪得有些太快了。
老人记得初到这里时的风景:家属院的地带以前是大片上好稻田,产的稻叫南苑稻。水源好,附近有家水产研究所,有年发大水,养殖的虹鳟鱼冲出来顺着马路游,众人争抢亮光闪闪的鱼。
场地上已经有一些孩子在玩,老人说今天晚了些,托儿所的孩子们出来了。儿子看着这情形,似乎有点无措,老人让他先在一处练仰卧起坐的器材上锻炼。这种器材的用法,我是费力才搞清楚的,我看儿子很熟练地把脚伸进固定的杠子下面,一起一坐练了起来。
我和老人走向另外一处健身器材,地上有几个活动的小圆盘,中心是一个轮船方向盘之类的东西。我想到老人早年是在东北的大连商船学校轮机系上学。我一直以为这是个锻炼腰部的东西,没想到老人袖手直立在小盘子上,脚跟一着力旋转了起来,很悠然地旋了几个圈子,这是我做不到的。老人说,这是练平衡的,你不锻炼当然不行。
老人的右肩看上去比左肩低一截,是在劳改营挑担子压的。他解开衣服让我摸,肩胛骨有一块平塌了下去,被担子磨平了。
儿子从仰卧起坐的器材上坐了起来,他旁边的器材上也坐着人,但并没有练。他往这边看着,老人招手叫他过来。他站上了器材,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一放手,像父亲那样悠然地旋转了起来,只是每转一圈会轻触一下中间的方向盘,动作很轻,都说不上他是在扶,也许只是好玩吧。
他的身体挺壮实,也不算肥胖,和很多智障人士一样,五十来岁了,神情看上去是个少年的样子,在时光中停了下来。脸上也没有严重的因为痴呆显得粗俗的感觉。
我离开的时候,父子仍在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