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动物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旷野动物园

踏进院门,地上所有的生灵都活了起来。一时间石墙小院鸡飞狗跳,鸭噪鹅叫,抵消了我们此前在旷野遇到的所有寂静。

这是一片邻近国界的旷野,天际线和地上的径路显得遥远。因为承受北风,村落的房屋和院墙都趴在地上。土地的褐色腐殖质同时显出富足与荒凉,没有其他的颜色。一直到我们推开石墙小院的篱笆,这个屯子像是无人居住。

老奶奶打开低矮的屋门,眺望来人,身形比田地里收割后的玉米茬更显枯萎,却是这院里活力的来源。门的两侧拴着两条汪汪叫的小狗,似乎是她的卫兵,后来我们发现,这里有五只狗。此外还有两头猪,一群鸡,四只鸭和一群扭动脖子的鹅,像一组略显笨重的乐器。

除了院子里的所有活物,屋子里还有两只猫,半炕盆栽。最重要的,有一个比八十二岁的她年轻十一岁的男人。

打开院门之时,像往常一样,我们以为这里主要是与疾病有关。

在患病儿童登记名册上,奶奶的孙子成果(化名)得了白血病,今年花费和报销都达到了几万元的数额。孩子和父母远在大连,只有奶奶在这里保证后方。

坐在砖房的炕上不久,发现这个“后方”的含义比想象的重得多。在船上做气焊工人和在饭店端盘子的父母并无积蓄,以前挣的钱花在买这院房子上。孙子治病的花费,奶奶自己出了一万多,四处找人借了二十多万。她用了“磕头作揖”这个结实的词。在近乎荒凉的旷野上,有点想不清眼前的奶奶是如何借到这笔数目的。家里去年交不起五口人一人九十的新农合保费,是乡政府合作医疗办主任垫的。

为了跑新农合和大病医保的报销,奶奶要到离村子五十里的阿力得尔乡和从没有去过的乌兰浩特,不认识路牌的她,要在高速路旁搭公交车,一趟三小时,说不清来回了多少次。第一次去旗里,很少坐车的奶奶,一上车就“迷糊”了,错过了站,又从终点站坐回来,中了暑。

到乡里起先是骑电动车,老头带老奶奶过去,天冷快把人冻僵了,在大风里坐不稳。遇到下雨天才打出租。去年光车费花了三千元。拿到了钱,又在年末远远近近地去还,没有人上门催账。

奶奶自己有七个儿女,按照习惯跟着最小的儿子过,但儿子出门打工十八年了。孙子也生在大连,只是两岁和四岁时回来过两趟,奶奶说“长得好看”,找出一叠照片给我们看,“这是化疗的,头发没了”。当时一听说孙子得了白血病,“我就着急,没死就不错了”。

孩子还要接受一年半化疗。奶奶说孙子老给医生讲“你别给我化疗了,化疗我就死”。奶奶听人说白血病不好治,治好了也不保险,曾经劝儿子再要一个孩子,儿子说“不要了,这孩子都成这样了”。两夫妻曾经抱着孩子在大连火车站乞讨,上了报纸。奶奶名下原来有一份低保,也转给了小孙子。

孩子的爷爷十年前得癌症去世了,奶奶一年后找了现在的老头“搭伙”。坐在屋内的大炕上,老头子多少有点腼腆,毕竟他是“上门”。奶奶却随意地招呼着我们,从身旁一个小铁盒里捻起烟丝卷着抽。毕竟,她来这里超过一甲子了。

奶奶有个典雅的汉族名字:佘桂芝。但小时候她老有病,娘给起了个小名叫“死不了”,和炕上的一种盆栽同一个名字,众人叫来唤去。家里只有一个闺女,娘心疼,又没有好的给吃,就教她抽烟,说“妈供得起”。奶奶从七八岁抽到现在,身体也没抽出啥毛病,看来真是众人叫唤起了作用。

屋子里的老式箱柜都很陈旧,带着陈年往事的气息,连同这位奶奶自己,在邻近国境线的边界上,似乎有种特别的亲近感。奶奶出身并非大户人家,但这些装苞米存衣的箱柜,却像来自久远的传承深处,连同她传统的姓名:佘桂芝,让人想到镇守边塞的佘太君杨家将之类。(https://www.daowen.com)

唯一的电器是一个电视,是儿子趁家电下乡有补助买的,却始终黑乎乎地难得打开。炕上散着两副纸牌,晚上的娱乐,除了两口子对面玩不耍钱的牌,就是老头子吹奏乐器。

墙壁上不起眼的地方,挂着一副唢呐和葫芦丝。这是老头子从年轻时就摆弄的乐器,当年他是部队上的文艺兵尖子,“是吹的都会”,还会拉小提琴。“赶上年代好,我能上星光大道!”

老头子唱草原战歌得过全蒙一等奖,人到现在看上去也不错,清瘦利落。老伴过世后,他经人介绍和老奶奶搭伙。老奶奶的年长十一岁,似乎并不是问题,两人看上去气质般配,相处从来没吵过架。前两年还打算组织秧歌队,老奶奶领舞老头伴奏,因为孙子得了白血病才没心情了。

并不是老头子的演奏奶奶都喜欢。她讨厌唢呐。“闹心,听了心慌,我就让他外边去。”正在演奏唢呐的老头子有些窘迫地微笑,并未停下吹奏,大约这是他最拿手的。但老奶奶也并不制止他。奶奶喜欢葫芦丝,墙上的葫芦丝是她前两年给买的,也是老头学习的乐器中最后一宗,闲置久了,吹起来有些不熟。

墙上贴着古代四大美女的年画,还有一尊佛像,是奶奶的哥哥请回来的,哥哥在南京一座寺庙里出家。

堂屋里有一口井,井口上带着辘轳,井底闪着微光,在唧筒里倒上一瓢水,要用巧劲紧促摇上一阵,才能汲上来。井眼似乎给屋子增添了湿润。

以前老伴去世后,奶奶一个人住在坡上,要下坡到屯子里的大井打水,井有十二米深,要把水摇起来,再挑大半里路上坡。实在挑不动了,儿子才花钱买了这院旧房子。

这座小院和一览无余的邻舍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到了夏天,屋子里的盆栽都移到院地里,会成为一个花园,“来的人都高兴”。院子里的活物,也像养花种苞米一样换季,最新的是十来只刚孵化的小鸡,还关在暖笼子里,它们的唧唧鸣叫,屋子里安静下来才能听出。

隔院一户邻居,开了一个养狗场,狗都是杀了吃。“我不杀。”奶奶说,“进院吵吵闹闹挺好的,光老两口啥意思!”

儿子媳妇曾经想把奶奶接到大连去。但在那里,“养不了鸡,养不了狗”。

告别的时候,奶奶和老头子站在门上。恢复了从容的鹅和鸭又在院里走动,五条小狗安静了,圈里的一头驴却忽然昂昂地叫起来。似乎在这座奶奶的石墙小院里,只要留心,就不断有新的活物会被发现。

我们似乎忘记了,先前是因为疾病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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