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香飘飘奶茶
我坐着周莉莎父亲的三轮蹦蹦车,往县城后山去。
蹦蹦车是漾濞县城的主要交通工具,父亲以跑出租为生。他到宾馆来接上我,意外地车上有一袋水果,香蕉、橘子,还有一杯奶茶。车上本来有他喝水的杯子,路过家门,他又下车回家,带了一个保温杯出来。
蹦蹦车去往后山,出城的水泥路完头,明显地颠簸起来。父亲停了一下车,把水果放到了车头稳当的位置。地势升高,路旁人居的楼房渐次消逝,现出累累墓冢,和内地的样式不同,是一只两头平齐的圆拱。父亲说这是回民公墓。走完了这片墓区,到了后山脚下,似乎在开挖什么工程,现出庞大的豁口,堆着渣土,父亲在堆场停下了蹦蹦车,提起水果袋子和保温杯。一个男人在附近地里干活,问他:“来了?”
“来看下闺女。”
“周莉莎”三个字留在我的笔记本上,是两年前她写下的,笔触细小,缺乏凝聚字体的力气,似乎碎裂的一片片茉莉花瓣。
还有些痕迹留在空了的房间里。成语辞典的页口上,几册没有烧掉的课本、一本同学纪念册上。一小瓶广告画颜料,一排画笔,一块矬掉了一些的橡皮泥。一种依稀保存着的少女房间的粉色。
床被精心收起来,并没有新的安排来扰动,她说的话就还在屋子里,轻轻软软的语音,和她的字一样,在这里又已走远。长长的马尾下平静的面容,在病患深处,却又预先摆脱了病患,即使是提到生死,也像在讲述一件距自己遥远的事,分辨不了是年少的天真无感,还是成人的洞明世事。纪念册上的一页,记录了喜欢的电影:《失孤》。
“医生说活不过十二岁”,省去了“我”。十四岁的周莉莎,心脏上有个补不起来的洞,走上几步台阶,嘴唇就发蓝,呼吸跟不上来。尽管如此,仍旧愿意住在这高处的屋子里,视线好,望出去远山线条起伏,还有窗脚下一块菜园,母亲种下的青色。窗台上晾着自己放学路上捡的木棉花,晒干了做枕头,是这里的传统。
和生前相比,除了少一些东西,房间没有触动。“有时候觉得她只是出了趟门,不久就回来了。”这个看上去壮实沉默的男人说。
“奖状烧掉了。”父亲说。这里的风俗,逝者生前喜欢的东西,都给她烧了去。
按照女儿的吩咐,父亲到学校去领回来的。在去世前一两个小时,周莉莎最后提到了这件事。第三度复学,升上初中不久,周莉莎参加了一次学校的作文竞赛,她写的一篇杨靖宇艰苦励志的稿子获了二等奖。
去世的时间是凌晨三点。白天开始发病,救护车送到大理,像往常无数次的奔波,她在车上睡着了。晚上十点多,嘴唇现出蓝色,呼吸变得困难,像在独自爬一架望不到顶的阶梯,父母在旁边望着,却搭不上手。救护车再次拉回家,最终在阶梯上坐下来之前,她吩咐了父亲作文的事。(https://www.daowen.com)
没找到这篇作文的下落,还有当初她说的志向,“希望病情好点,考到北京,上北大、清华。漾濞好几年才考一个,要学习拔尖才行。现在学习算不上拔尖”。
工地上方,后山稀落的松林,零星露出一些坟墓,没有回民那样显眼的样式。但仍然受到影响,带着小小的拱形。我们走着上山的小路,父亲显然对这里的施工不满,轻声说山挖坏了,本来植被很好。像茶山,层层的台地,坟墓坐落在台地上,有些滑坡的痕迹。经过了一座小坟,为陈年松针遮蔽,墓门上两行剥蚀的字。父亲停了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一个苹果,放在墓门前小小的平台上。
“这是周莉莎的堂姐。”他说。堂姐在七八岁时去世,由于一场交通事故。
继续往上走,翻越一层台地,看到一个比较新的墓,草和松针未曾覆严,露着微红泥土。父亲的脚步放慢,似乎变重了一些,向水泥砌的拜台走去。
我们在拱形的墓门前蹲下来,墓门上有一列上香的旧迹。墓门上几行红色文字,是用妹妹的名义立的,“胞姐周莉莎墓”,似乎对走在前头的女儿,父母的爱不方便表露。旁边两行黑字,“原命生于2000庚辰年九月十九日,大限卒于2015乙未年九月十九日”,正好是生日。父亲拿出了塑料袋中的水果,有苹果、香蕉、荔枝,依次放在墓门中。
另外他取出那杯奶茶,拆开封盖,又旋开身旁的保温杯,冲上奶茶,有些笨拙地抽出两截折叠式吸管,插进冒着热气的杯子里搅和两下,重新盖好杯盖,插好吸管,端正地放在墓门正中。对于这个杯子和吸管来说,他的手显得过大,就像刚才他的脚步对于这块小小的墓地,显得过于厚重,却又小心翼翼,连同吩咐的声音:“周莉莎,你吃点这个香飘飘奶茶。”“香飘飘”三个字,郑重又轻声地念出来。后来他说,女儿生前最喜欢喝这个。
我们在墓前站了一小会。有一方水泥砌的拜台,看起来时间不久,却有了裂缝。父亲仔细查看裂缝,说是前几天下了雨才有的。
“怕梭下去,地基太窄。”当时安葬得急,找不到好地方,葬在这里,也是想她和堂姐近,有个伴。
“周莉莎,我们走了。”下葬之后的一年半,他来了三十来次。以前放的果子,供过之后,可能让山上的小动物享用了。
在渣场上发动蹦蹦车之前,父亲停下来,再次望望后山。“都挖坏了。”他轻声说。
那杯香飘飘奶茶,此刻还是热的,散发出香气。暂时也没有别的手来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