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树下逝去的
来到这座大山,路途遥远。在山腰,离开公路后几个上坡的急弯,车子驶入一片高大的核桃树林。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连同轮胎腾起的尘土,路上强烈的阳光留在了世界高处。这是树干和叶子的世界,只有在深处,隐约看见住户。
我们向着一户人家走过去,经过黑色的大核桃树。家乡有核桃,但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古老庞大的树,比那些没有果实负担的乔木还要高大,树冠仍旧挂着青翠饱满的核桃,像和黑色的树干完全无关。
在最大的那棵核桃树身上,有一溜齐整的豁口,环绕着向上,像是一个个平平的酒杯,或是耳朵。看起来是人工挖出来的,我想是用来蹬脚爬树。想起了家乡漆树身上割出的一个个口子,插着叶子或贝壳。
往深处走到那个院子,似乎比邻家要荒凉一些,院地不平,也没有什么器物。迎面的老屋,带着彝族人的装饰,屋顶中段有点凹下来了。
小姑娘坐着小凳,在空荡的厨房吃炒饭,捧着一个显得过大的碗。没有菜,天气的闷热似乎不适于进食,她的动作缓慢停滞,像是根本没有吃进一粒米,供养一丝生气。
她今年十三岁,上五年级,但她半年没有和弟弟一起去上学了。
上学要走下整座山,过一条河,回来时则是爬山。半年前和伙伴爬山回家的途中,她在一个小小的沙土坡坎上,忽然掉队,摔倒了。
有个隐形的伙伴拿针刺了她的小腿肚子,绊倒了她。父母用三轮摩托送她到乡上,再搭公交到漾濞县城,起初诊断为胃病,最后却确认为一个陌生可畏的名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似乎这个属于遥远他乡的病名,特意越过绵延的群山,穿透大核桃树浓密荫蔽的树冠,在树下贫瘠的静谧中找到了她,要在这座已经过于空旷的院落里,再拿走一件东西。
她流鼻血和头昏的日子越来越多,只好告别了学校和下山的路途,除了频繁出门就诊,只是呆在大核桃树下的院落里,看着弟弟每日背书包出门归来,和偶尔接收在昆明打工的堂哥的消息。
堂哥送了她一套《格林童话》,当她渐渐从树林和院落退回到堂屋里破旧的沙发上,这些童话还可以带她去到远方,比她治病走到的大理和昆明更远之处。(https://www.daowen.com)
但渐渐地她在童话里也走不动了。
那个隐形的伙伴一点点拿掉了她所有的血,不动声色,连疼痛的提示也阙如。家里没有钱去终止这个进程,换掉失效的骨髓是一笔接近百万的天文数字,即使是古老的大核桃树冠最高处的枝梢,也相隔天壤。六次去大理化疗的花销,二十多万的负债,让本来贫瘠的家中变得更空旷,也让父母的声音日渐空洞。
最近两天的三次流鼻血,正在抽去最后的力气,她回答的声音轻飘,又带着晦涩。问话已经使她过于劳累,最好是回到沙发上,虽然天热仍旧捂着被子,保存剩余的体温,像土墙下枝叶卷曲的美人蕉。
她没有吃什么饭,似乎只是尝一尝盐味。没有多少味道可以品尝,屋顶下有一桶蜜蜂,是用粗核桃树干挖空,横卧在屋脊下,但只是一桶,远远比不上邻居。
那棵带有酒杯式脚蹬的大核桃树是她家的,脚蹬是爷爷亲手砍出的,但只是一棵,其他的分给了叔叔伯伯家。邻居家有好多棵大树。她爬过家中大核桃树的腰身,也喜欢吃核桃,但眼下力气和味觉一起离她远去。连父母的声音也失去了味道,干巴巴地像是盐放久了。
我们无力地谈起花费和报销,将来可能的康复和上学,功课不能撂下,喜欢哪个老师之类。所有人似乎在小心回避一件事,正显出它时刻在那里,占满了这座屋子,比眼前小姑娘身上仅余的生气更真实。
我们不久离开了那里,把小姑娘留在大核桃树荫下。树下的时光似乎和外面不一样,我希望这里的时间会久些,让小姑娘掉队得慢一些,却不知道慢一些的意义。
离开的第三天,我们在车上接到父亲的电话,小姑娘死了。父亲的声音仍旧干巴空洞,分辨不出味道。
大树下的时间并不慢。那个陌生的名字来自远方,它用一种没有顾忌的步骤带走了她,远比我们坚决。
这是我们失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