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沉重的思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沉重的思想

一

我的嘴是民众的嘴。对于长毛兔来说,我讲话过于粗暴和诚实;我的话在所有“墨水”鱼和“笔杆子”狐狸听来就更加离奇古怪了。

我的手是傻子的手,所有的桌子和墙壁以及凡是供傻子装饰和信笔涂鸦的地方都要倒霉!

我的脚是马脚,我迈开双脚急奔,越过种种障碍,纵横驰骋于原野,在疾驰中兴致盎然,魔鬼似的。

我的胃——莫非是鹰的胃吗?因为它最喜食羔羊肉。但说它是一种鸟的胃则确定无疑。

以少数无辜的东西为食,随时准备无辜地飞翔或飞走——此即我的本质,这怎能不是鸟类的本质呢!

我尤其敌视沉重的思想,这是鸟的本质,真的,我是沉重思想的天敌、死敌、不共戴天之敌!噢,我的敌意不是飞向四面八方吗?

因此我会唱一首歌,而且决意要唱,尽管我很快就独自待在空屋里,只唱给我的耳朵听。

当然世间还有别的歌手,他们要等满屋是人的时候喉咙才柔软,手才说话,眼才表情达意,灵魂才清醒——我可不像他们。

二

教人飞翔的人把所有的界碑都挪动了;他认为所有的界碑将飞到空中,他将重新给大地命名:“轻盈的大地。”

鸵鸟比最快的骏马奔跑还要快,但它又把头沉重地埋进沉重的沙土里。还不能飞翔的人亦如此。

对这类人而言,大地和生命都是沉重的,沉重的思想也希望这样!谁想变轻,变成一只鸟,谁就必须自爱——我如是教导。

当然要摈弃病弱者和不良癖好者的爱,因为这些人的自爱是发臭的!

人必须学会自爱——我如是教导——一种完好、健康之爱,这样人才能自持,不致东飘西荡。

这东飘西荡还自命为“博爱”,这个字眼啊,迄今多少巧妙的欺骗和撒谎假你之名而行,尤其被那些感到人世重压的人所利用。

真的,学会自爱并非是为今天和昨天而设的戒律,它是一切技艺中最精细、最机巧、最耐心和最重要的技艺。

为财主严密隐藏一切财产,在所有的宝窖里最后掘出自己的财宝,这是沉重的思想所造成的。

几乎还在摇篮里,人们就赠给我们沉重的言语和价值:“善”与“恶”——这赠礼如是自称,别人因为这才饶恕我们活着。

这是沉重的思想所造成,把稚童叫到身边,及时地禁止他们自爱。

而我们——我们老老实实背负着别人交给我们的东西,用坚强的双肩,越过崎岖的山岭!我们汗如雨下,人们对我们说:“是啊,生活难以承受!”

但,只有人自身难以承受!因为他把过多的外来物背在肩上,犹如骆驼跪在地上任人装载。

尤其是心怀敬畏、承载力强的壮汉把别人过多的沉重话语和价值装载在自己身上,于是他觉得生活是一片荒漠!

诚然,自己的某些东西也难以承受!人的内心有许多东西像牡蛎一样讨厌、滑腻、很难把握——(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必须要有带珍贵装饰的珍贵贝壳。人也必须学会这种技艺:拥有贝壳,拥有漂亮的外表和聪明地装瞎!

某些外壳很不起眼,可怜巴巴,但它通过人的某些东西而起迷惑作用。许多隐藏的财宝和力量从未被猜透;最精美的佳肴找不到美食家!

女人知道这最精美的佳肴,油腻一点的,清淡一点的,她们全知道——噢,如此多的命运就存在于凤毛麟角!

这是沉重的思想所造成,人是很难被发现的,发现自己尤难;思想常常通过灵魂而欺骗。

但说以下这句话的人却发现了自己:“这是我的善与恶。”他以此话使那些说“一切皆善,一切皆恶”的鼹鼠和侏儒默不作声了。

真的,我不喜欢那些人,他们说万物皆好,甚至说世界至善。我把他们称为完全知足的人。

尝遍一切滋味并且完全满意,这并不是最佳的味觉!我钦仰那倔强、挑剔的舌头和胃,它们学会了说“我”“是”和“不”。

咀嚼和消化一切——这是猪猡的真心本性!一贯“咿——啊”“咿——啊”——只有驴子和具备驴子思想的人才这么叫唤!

深黄和火红:我的趣味希望如此——它把血液混合到一切颜色里。但,凡是把自己的房舍涂成白色的人都向我剖白了一个涂白了的灵魂。

一部分人爱恋木乃伊,另一部分人爱恋魔鬼;但他们同样仇视血肉——噢,他们都不合我的趣味,因为我爱血!

我不愿居住和滞留在人人吐痰的地方。我的趣味是——宁愿生活在小偷和作伪证者中间,人人嘴不含金。

更令我反感的,是一切舔食唾沫的人,这是我发现的最可恶的人兽,我将其命名为寄生虫,它没有爱的意向,却以爱为生。

我把那些仅有一种选择的人称为大不幸:要么变成猛兽,要么变成凶恶的驯兽者。我不愿建茅舍与他们为邻。

我把那些不得已永远期待的人称为大不幸,他们不合我的趣味。所有的税吏、小贩、国王和其他守护土地和商店的人便是这号人。

是的,我也学会了期待,彻底期待——但只期待我自己。我学会了在万物之上站立、行走、奔跑、跳跃、攀登和舞蹈。

这是我的教导:要学飞就必先学会站立、行走、奔跑、攀登和舞蹈——人不可能由飞而学会飞!

我借助绳梯攀上了某些窗户,用敏捷的双脚爬上了高高的桅杆,坐在高高的知识桅杆上,获得心凌九霄般的快乐——

——犹如小小的火焰闪烁,在高高的桅杆上,尽管光不强,但对于漂泊的水手和船只失事的罹难者却是莫大安慰!——

我以不同的方式、走不同的道路而达到我的真理,我并非只从一个梯子登上了那个使我的目力能达远方的高处。

我一向不愿问路——问路也不合我的趣味!最好问路本身。

我的行走无不是探索和疑问——是的,人必须学会解答疑问,这就是我的趣味!

——不好,也不坏,但这的确是我的趣味,我对它既不害羞也不隐晦。

“这是我的道路——你们的道路何在?”这,就是我对那些向我“问路”之人的回答,因为不存在——路!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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