痊愈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痊愈者

一

在查拉图斯特拉回到洞穴不久的一个早晨,他像疯子一般从睡榻上一跃而起,大喊大叫,声音吓人,其表情似乎表明还有某人睡在床上不肯起来似的;查拉图斯特拉的嗓门震天响,以至于他的动物被惊吓,从与他邻近的洞穴和隐身处纷纷逃走了——飞、爬、跃,好像它们只有脚和翅膀似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起来,深邃的思想啊,从我的深渊里起来吧!我是你的雄鸡和拂晓,你这久睡不醒的懒虫啊,起来!起来!我的啼鸣该把你唤醒了!

你洗耳恭听吧,听着!因为我要听听你的!起来!起来!这儿的雷霆足以让坟墓听到了!

抹去你眼中的睡意,抹去一切痴愚和盲目!聆听我吧,连同你的眼睛,我的声音是医治天生盲人的良药。

你刚醒,你当永远给我醒着。把曾祖母们从睡眠中唤醒又叫她们继续睡,这不是我的本性!

你活动着,伸展着肢体,喉咙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起来!起来!别呼噜呼噜啦——你该对我说话!查拉图斯特拉,这无神论者在呼唤你!

我,查拉图斯特拉,是人生的代言人,痛苦的代言人,循环和轮回的代言人——我呼唤你呀,我深邃的思想哟!

祝福我吧!你来了——我听见你来了!我的深处在说话了,我把我的最深处翻到光明处了!

祝福我吧!过来!把手伸给我——哈,把手给我!哈哈!——讨厌,讨厌,真讨厌——痛死我啦!

二

查拉图斯特拉刚说完就一头栽了下来,久久躺着,像死人一般。当他恢复神智,但见他面色煞白,浑身战栗,仍旧躺着,长时间不思饮食。这情形持续了七天。他的动物除了雄鹰飞出取食外全都守着他,不分昼夜。雄鹰取来或掠夺来的东西都放在查拉图斯特拉的睡榻上,这样,查氏就躺在黄色和红色的浆果、葡萄、玫瑰色苹果、香味扑鼻的草本植物以及五针松叶球中间了。他的脚边放着两只羔羊,是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牧人那里掠夺来的。

七天后,查拉图斯特拉终于从睡榻上坐起来了,拿了一只玫瑰色苹果闻了闻,清香馥郁。动物都认为与他谈话的时候到了。

“噢,查拉图斯特拉,”它们说,“你这样躺了七天了,总是闭着沉重的双眼。你不想再站起来吗?

“走出你的山洞吧,世界像一个花园在等着你,风儿带着浓烈的芳香同你嬉戏,所有的小溪愿意随你潺流。

“万物渴盼着你——因为你独自睡了七天——走出你的山洞吧!万物都愿当你的医生!

“你又获得一种新知了吧,一种辛酸的、沉重的新知?你像发酵面团一般躺着,你的灵魂膨胀,超越了灵魂的一切范围。——”

“——噢,我的动物,”查拉图斯特拉答道,“你们就这样闲聊下去吧,就让我听着!你们闲聊使我神清气爽,哪里存在闲聊,哪里的世界对我就像花园似的。

“这里的谈话和声音多可爱啊,谈话和声音不就是架在永远分隔之物上面的外表的桥梁和彩虹吗?

“每个灵魂都有一个特殊的世界;对每个灵魂来说,任何别的灵魂都是一个隐蔽的世界。

“在酷似之物间,外表最好进行欺骗,因为最小的缝隙却是最难越过的。

“对于我——怎会存在一个我外之我呢?不存在外我!但我们在听到各种声音时就把这忘记了,多么可爱的遗忘呀!

“万物不是都被赠给了名号和声音了吗?人不是因万物而精神振奋吗?说话是一种滑稽行为,人一面说话一面在万物之上舞蹈。

“一切言语和一切声音的欺骗是何等可爱呀!我们的爱伴随着声音在彩虹上跳舞。”

“噢,查拉图斯特拉,”动物接着说,“同我们一样思考的人认为,万物是自己跳舞的,它们出来,彼此握手,欢笑,逃走——然后又回来。

“万物走了,万物又来,存在之轮永恒运转。万物死了,万物复生,存在之年永不停息。

“万物破碎了,万物又被重新组装起来;存在之同一屋宇永远自我构建。万物分离,万物复又相聚,存在之环永远忠于自己。

“存在开始于每个瞬间;‘彼此’之球围着每个‘此地’转动。到处都是中心。永恒之路是曲折的。”

——噢,你们这些爱开玩笑的傻瓜和手摇管风琴者啊!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并再次微笑,你们怎能详知这七天之内必须完成的事?

——那怪物怎样爬进我的喉咙,把我窒息得透不过气来!我咬下它的头,吐了出去。

你们因此创作一首手摇管风琴曲了吗?现在我躺在这里,咬和吐使我仍很疲倦,自救导致我仍旧生病。

你们就坐视这一切吗?噢,我的动物们,你们也与人一样,只想冷眼旁观我的剧痛吗?人是残酷至极的动物啊。

观看悲剧表演、斗牛和十字架酷刑是人间迄今最使人开心之事。当人发明了地狱,瞧,地狱便是人的人间天堂。

伟人痛得叫喊之时,小人就飞快跑过去,并伸出贪欲的舌头。可他还把这叫作“同情”。

小人,尤其是诗人——多么热衷于用文字抱怨人生呀!你们且听他吧,可别听漏了抱怨中的性欲啊!

这类抱怨生活的人啊,生活朝他们一眨眼就将其征服了。“你爱我吗?”厚颜无耻的她说,“等等吧,我还没有工夫理你呢。”(https://www.daowen.com)

人是对付自己最残酷的动物。凡自称“原罪者”“背负十字架者”和“忏悔者”的人,你们可别听漏了那混杂在悲诉和抱怨中的性欲!

至于我本人——要当一个控诉人的人吗?唉,我的动物们,我至今只学到这一点:人为了达到至善,就必须极恶。

对于至高的创造者,极恶是他的至善之力和至坚之石;人必须变得更善更恶。

倒不是因为我曾被绑缚在这个刑讯木桩上我才知道人是恶的——我叫喊着从未有人叫喊过的:

“啊,人的极恶是渺小的!啊,人的至善也是渺小的!”

对人的极大厌恶窒息我,它爬进我的咽喉。正如预言家所预言的:“一切都一样,什么都不值得,知识使人窒息。”

漫漫长夜,一种极度倦怠和迷醉的悲哀跛行至我面前,打着呵欠对我说:“你所厌倦的人,亦即小人是永远轮回的。”——我的悲哀如此打着呵欠,拖着残腿,未能安眠。

在我看来,人类的大地变成了大洞穴,中部坍塌了,一切活人都成了腐尸、骨骸和霉烂的过去。

我的悲叹坐在所有的人类坟墓上,它再也站立不起;我的悲叹和发问不分昼夜地在悲诉、哽咽、咬啮和哀泣:

“唉,人永远轮回!小人也永远轮回!”

我曾见过赤裸裸的最伟大之人和最渺小之人,他们二者极为相似——最伟大的人甚至过于人性化了!

最伟大的也是最渺小的!——这是我对人的厌恶!最渺小的也要永恒轮回!——这是我对一切存在的厌恶!

唉,可恶、可恶、可恶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叹息着,战栗着,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疾病。动物们这时不让他再往下说了。

“你刚痊愈,别说啦!”——动物们这样回答他,“走出去吧,世界像一座花园在恭候你哩。

“出去吧,到玫瑰、蜜蜂和鸽群那里去吧!尤其要到善歌的鸟类那里去,以便跟它们学歌唱。

“歌唱于痊愈者相宜;健康的人才可以说话。即使健康的人想唱歌,他想唱的也与痊愈者迥异。”

——“噢,你们这些爱开玩笑的家伙,你们这些手摇管风琴的,给我闭嘴吧!”查拉图斯特拉回答,并取笑他的动物。“你们怎能详知,我在这七天中所寻找到的安慰呢!

“我必须再歌唱——这是我寻找到的安慰和痊愈,你们想由此创作一首手摇管风琴歌曲吗?”

“别说啦,”动物们又说,“你,痊愈者,最好先准备一个手摇管风琴,新的!

“你瞧,查拉图斯特拉,新歌需要新琴嘛。

“噢,查拉图斯特拉,你唱吧,高声唱吧,用新曲治疗你的心灵吧。你肩负着伟大的命运,无人有过的命运啊!

“噢,查拉图斯特拉,因为你的动物全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必将变成什么人,瞧啊,你是永恒轮回的教师——这便是你的命运!

“你肯定是这一理论的第一个教师——伟大命运怎能不成为你的最大危险和疾病呢!

“瞧,我们知道你教导的:万物永恒轮回,我们也在其中,我们业已存在过无数次了。万物,我们,都是一个样。

“你教导说,存在着一个伟大的发展变化之年,存在着伟大之年的怪兽,这个年必然像沙漏计时器一样,一再重新转动,以便重新出发。

“——所以这些年是年年相似的,无论在最伟大之处还是在最渺小之处都年年相似;所以我们在每一伟大之年也是相似的,无论是在最伟大之处还是在最渺小之处,我们都年年相似。

“噢,查拉图斯特拉,倘若你现在想死,我们也知道你这时会怎样对自己说——但,你的动物求你不要死!

“你将毫无惧色说话,甚至将因极度快乐而长舒一口气,因为你将抛却一种难耐的沉重和郁闷,你,最坚忍的人啊!——

“你将会说:‘现在我死,消逝得无影无踪,瞬间化为乌有,灵魂、肉体一并死去。

‘然而,我被缠绕在其中的因果纽带是轮回的,它将再造我!我是属于永恒轮回之因果律的。

‘我会回来,与这个太阳、地球,与这只鹰和这条蛇一道回来——但不是进入一种新的人生或更美好的人生。

‘——我永远回到这相似和同一个生活,无论是在最伟大之处和最渺小之处全都雷同,我将重新教授万物永远轮回的理论——

‘我将说着人间和人类那伟大正午的话语,将再次给人类宣讲超人。

‘我说着我的言语,我因这言语而粉身碎骨,我永恒的命运就希望这样——作为宣告者,我走向毁灭!

‘走向毁灭的人对自己祝福的时候到了。就这样,查拉图斯特拉的毁灭结束了。’”

动物们说完就默不作声,等着查拉图斯特拉对它们讲点什么。可查氏并没有理会它们的沉默,只是静静躺着,紧闭双眼,像在睡觉,尽管他没有睡,他正在同自己的灵魂对话。蛇和鹰发觉他如此静默,都很珍惜他周围这一片异常的宁静,从而小心退下。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