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之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沉醉之歌

一

这时,客人们依次来到洞外,来到清凉而沉思的夜色里;查氏拉着最丑陋的人的手,指给他看那硕大的月轮和山洞附近的银色瀑布;这些老年人并排静立在那里,都有了一颗得到慰藉的勇敢的心,惊异于世界竟是如此美好;夜的神秘愈益迫近他们的心了。查拉图斯特拉又想:“噢,更高级的人们,我是多么喜爱他们呀!”——但他口里不说,因为他尊重和珍惜他们现在的幸福和沉默。——

接着,发生了这个令人惊异的漫长日子里最令人惊异之事:最丑陋的人再次清清嗓子,喘了喘气,终于说话,你瞧,一个问题圆润而纯洁地从他嘴里说出,那深奥而明晰的问题使所有听者无不心旌摇荡。

“我的朋友们,”最丑陋的人道,“你们以为如何?因为这个日子,我才首次感到满足——我经历了整个生命。

“我证实了许多东西,但仍嫌不够。在人世间生活是值得的:今天这个日子以及查拉图斯特拉与我们一同过节,这给我以教益,教导了我要爱人世。

“‘这是生命吗?’我要对死神说,‘那好!再来一次!’

“朋友们,你们以为如何?你们不想马上对死神说——这是生命吗?因查拉图斯特拉的缘故,那好!再来一次!”

最丑陋的人如是说;这时已快到子夜时分。你们想想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更高级的人们一听到他的这个问题,就突然意识到自身的变化和康复,并知道是谁使然,于是纷纷拥向查拉图斯特拉,每人以各自的方式向他道谢、尊敬、亲爱,吻他的手,其中有人笑,有人哭。老预言家因高兴而起舞。正如某些叙述者所说,尽管这预言家当时喝够了甜酒,但他更充满了甜蜜的生命,而抛却了一切厌倦。甚至有人讲,当时驴子也跳舞了:最丑陋的人在此前给驴喝酒算是没有白给。此事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但,倘若那晚驴子真没有跳舞,也会发生比驴子跳舞更重大更稀奇的事。总之,正如查拉图斯特拉的惯用语:“那有什么关系呢!”

二

当最丑陋的人引发了这事,查拉图斯特拉犹如酩酊大醉的人站在那里:目光黯然,口齿不清,双腿摇晃。谁能猜到他内心在想什么呢?但他的思想分明后撤了,逃向远方了,正如某些文章所载,他立于“两海之间的山脊”上了。

——恰似浓云飘浮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当那些人抓住他的手臂,他又慢慢回过神来,用手挡住敬仰和关心他的人们的拥挤,但不说话。蓦然,他飞快转头,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他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别出声,说:“来了!”

于是周围一片寂静,神秘,从深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他与那些人一起聆听着,再次把手放到唇上,示意安静,接着说:“来了!来了!已近子夜!”——他的声音变了,却一直站在这里没有移动。此刻愈益寂静和神秘,一切都在凝神静听,包括驴子和查氏的鹰和蛇,还包括他的山洞、大而凄冷的圆月以及夜本身。查拉图斯特拉第三次把手放在唇上,说:

“来了!来了!来了!现在让我们漫游吧!我们夜游的时刻到来啦!”

三

你们更高级的人呀,现在将近子夜: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正如那古老的洪钟在我耳畔倾诉的。

——正如那口洪钟——其阅历比人还要丰富——神秘、可怕而诚恳地对我说的:

——它计算过你们父辈们痛苦的心跳,唉!唉!那古老、深沉又深沉的子夜是在如何叹息啊!又如何在梦中大笑啊!

安静!安静!听见某些在白昼寂然无声的东西的声音了。在凉爽的空气中,在你们心中的喧嚣静止的时候。

——它说话了,听得见它了,它悄然潜入夜的清醒的灵魂:啊!啊!夜是如何叹息啊!又如何在梦中大笑啊!

——你没有听见这古老、深沉又深沉的子夜是如何神秘、可怕而诚恳地对你说话吗?

噢,人啊,请注意!

四

我真痛苦!时光飞逝到何方了?我不是陷在深井里吗?世界在沉睡——

啊!啊!犬吠,月明。我宁愿死,死,也不愿对你们说出我午夜之心的所思所想。

现在我死了。一切了结。蜘蛛,你为何在我周围牵丝结网?你要血吗?唉!唉!露降,时辰到了——

此刻我感到冷,时辰问了又问:“谁有足够的勇气?

——谁应做人世间的主宰?谁想说:大大小小的河流啊,你们就应当这样涌流!”

——这时辰临近了:噢,人啊,更高级的人啊,请注意!这话是对灵敏的耳朵说的,对你的耳朵说的——深沉的子夜在说什么?

五

我被载着走了,我的灵魂在跳舞。白昼的事业!白昼的事业!谁应当作人间的主宰?

月冷,风静。唉!唉!你们飞得够高了吗?你们跳舞,然而腿并非翅膀。

你们,优秀的舞蹈家呀,现在一切欢乐不再:酒已变质,杯已残破,坟墓讷讷而语。

你们飞得不够高,坟墓这时讷讷而语:“解救死者吧!夜为何如此漫长?月亮不是使我们沉醉了吗?”

你们更高级的人啊,解救坟墓、唤醒死尸吧!唉!虫在挖掘什么呀?时辰近了,近了。

——钟声隆隆,心声咚咚,可木头里的蛀虫和心头的蛀虫还在挖掘。唉!唉!世界多么深沉!

六

甜美的古琴,甜美的古琴呀,我喜爱你的声音,你那沉醉的悲观之声!你的声音传到我处要历经多么漫长、遥远的路程啊,山遥水远,从爱的池沼那边传来!

你,古老的钟,甜美的琴啊,万般痛苦,父亲的、祖父的、曾祖父的痛苦使你心痛欲裂;你的话语成熟了。

——成熟得如同金秋和午后,如同我的隐士之心。你现在说:世界变得成熟了,葡萄变成棕色了。

它现在想死,因幸福而死。你们,更高级的人呀,闻到了吗?有一股气息神秘地升腾起来。

——永恒的幽香气息,古代的幸福气息,令人愉悦的棕色美酒的芳香。(https://www.daowen.com)

——沉醉的午夜之死的幸福气息,它歌唱:世界深沉,比白昼预料的还要深沉!

七

别打搅我!别打搅我!对你来说,我过于纯洁。别碰我!我的世界不也完美吗?

对于你的双手,我的皮肤过于细洁。别打搅我,你,愚蠢而沉闷的白昼啊!午夜不是更亮吗?

至纯者当统治世界,这些不为人知、最强有力的午夜灵魂比每个白昼明亮而深沉。

噢,白昼呀,你在摸索我吗?在摸索我的幸福吗?你以为我丰富、孤寂,是个宝库和金库吗?

噢,世界呀,你要我吗?你认为我是世俗的吗?信神吗?神圣吗?可是,白昼和世界哟,你们都过于愚笨呀。

——你们要是有更加机灵的双手,就去抓更深切的幸福、更深切的不幸和某个神吧,而不要抓我。

——我的不幸和幸福是深切的,你,神奇的白昼呀,我可不是神和神的地狱:地狱的痛苦是深切的。

八

你,神奇的世界呀,上帝的痛苦更为深切啊!你去抓上帝的痛苦吧,可别抓我!我是什么?是沉醉的甜美古琴。

——谁也不懂的午夜古琴,洪钟似的悲观者,但悲观者必须对耳聋者讲话,你们,更高级的人啊!因为你们不理解我!

噢,青春,正午,下午,统统消逝了!消逝了!傍晚、夜间和午夜来临——狗在狂吠。

——风,不也是狗吗?它哀鸣、狂吠、嗥叫,唉!唉!子夜如何在叹息、大笑、打呼噜和喘息啊!

子夜,这沉醉的女诗人啊,她刚才说话是多么理智呀!她过度吞饮了迷醉吗?她变得过度清醒吗?她反刍吗?

——她在梦中反刍自己的痛苦,更反刍自己的快乐,这古老而深沉的子夜呀,因为痛苦深切而快乐,快乐比心中痛苦还要深切。

九

你,葡萄藤啊!你为何赞美我!我把你剪断了!我残酷,你流血:你的赞美对我那陶醉的残酷有什么指望吗?

“凡是完满的,成熟的,都想死!”你如是说。祝福吧,祝福修剪葡萄藤的剪刀吧!一切成熟的都想死,痛苦啊!

痛苦说:“去吧,去吧,痛苦!”可是,凡痛苦的又想活,以期成熟、快乐、渴望——渴望更遥远的,更高的,更明亮的。凡痛苦的都说:“我要继承,我要孩子,我不要我。”

快乐不要继承,不要孩子——快乐要自己,要永恒,要轮回,要一切永远相同。

痛苦说:“心啊,破碎吧,流血吧!腿啊,漫游吧!翅膀啊,飞翔吧!痛苦啊,向上吧!”好啊!噢,我老迈的心也这样吧。痛苦说:“去吧!”

十

更高级的人呀,你们是怎么想的呢?我是预言家吗?梦幻者吗?醉汉吗?释梦者吗?午夜的钟吗?

一滴露水吗?永恒的雾霭和幽香吗?你们听见了吗?闻到了吗?我的世界现正完美,午夜也是正午。

痛苦也是一种快乐,咒骂也是一种祝福,黑夜也是一种太阳——你们以此为出发点,也许会体会到:智者也是傻瓜。

当时你们对快乐说“是”了吗?噢,我的朋友们,那你们也应对一切痛苦说“是”。万事万物是相互联系、相亲相爱的。

如果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说“幸福啊!瞬间啊!顷刻啊!我喜欢你呀”,那么你们也希望一切都回来!

一切轮回,一切永恒,一切串连,相亲相爱,噢,你们就是这样热爱世界。

你们永恒的人,永远热爱世界;你们也对痛苦说:去吧,别再来!因为一切快乐希求永恒!

十一

一切快乐希望万物永恒,快乐希求蜂蜜、酵母、沉醉的午夜、坟墓、坟墓之眼泪的安慰、金色的晚霞。

——快乐不要什么呢!它比一切痛苦都焦渴、诚挚、饥饿、可怕、神秘,它要自己,咬啮自己,轮回的意志在它内心角斗。

——它希求爱,希求恨,它过于丰富,它馈赠,抛弃,乞求某人接受它,它感谢接受者,它希望被别人恨。

——快乐如此丰富,以至于渴盼痛苦、地狱、仇恨、耻辱、残废和世界,噢,这世界你们是熟悉的呀!

你们,更高级的人呀,快乐向往着你们;你们失败者呀,快乐、奔放无羁的快乐向往你们的痛苦!一切永恒的痛苦向往失败者。

快乐要自己,故而也要心上的痛苦!噢,幸福!噢,痛苦!心啊,破碎吧!你们,更高级的人,学习这个吧:快乐也希求永恒!

——快乐希求万物的永恒,深远深远的永恒!

十二

现在你们学习我的歌吗?还记得我的歌希求什么吗?好吧!你们,更高级的人呀,给我唱唱我的那首轮唱曲吧!

你们唱吧,曲名是《再一次》,含义是“一切永恒”!唱查氏的轮唱曲吧,更高级的人啊!

噢,人啊!请注意!

深沉的子夜在说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里醒了:

“世界深沉,

“比白昼所想象的还深沉,

“痛苦深切,

“快乐比心中的痛苦更深切:

“痛苦说:去吧!

“但一切快乐希求永恒——

“希求深远、深远的永恒!”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