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秀吉

秀吉顺路回到自己在小手指的公寓,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手腕处的伤口。虽然手腕上缠着绷带去见家人有些难为情,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把散落在枕边的所有写着计算公式的纸片收拾起来,一古脑儿地扔进了废纸篓。这些纸片总共有五十张左右,每张纸上都排列着几乎相同的数字和算式。但其中有一张纸片上写着假定月收入在七十万日元左右,自己该怎样归还按揭的算式,现在来看自己都感到好笑,这完全是胡思乱想的结果。秀吉终于明白,如果不及时出卖自己的住房,结局就是整个家庭将慢慢走向破产。道理就是这样简单明了。

走出房门时,秀吉突然有些踌躇。他一时难以决断晚上究竟是返回这儿还是住在西所泽自己的家里。而昭子在电话中也没有明确的说法。如果现在打电话去问她,又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秀吉沉吟半晌,最后判断大概还是要回到这儿来。除了上述原因之外,最大的难点是他那隐蔽的心事也促使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一旦对家人说出自己被公司解雇的情况,并说明必须要出售家里的住房,知美也没有上大学的费用,那他在家里无疑是如坐针毡,片刻也不得安宁。

乘车到了西所泽车站后,秀吉曾经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打。因为他怕在到家之前听到妻子的声音,会使他失去向家人告白真相的勇气。

“离家整整有四十天了。”秀吉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慢慢走着。花店门口一字排开地放着许多盆红色的“一品红”。秀吉怔怔地多看了一眼,心想在这种时候买这种东西回去会让人感到奇怪吗?

“欢迎光临。”花店里一名青年女店员热情的招呼声终于使他下决心买了一盆“一品红”。透过那包扎好的塑料袋,可以看到里面那些鲜艳的红绿相间的枝叶。

秀吉终于走到了家门口,这时他反而产生了些许情怯心理。他看到家中的一楼正亮着灯,并能听到屋子里传出的轻微的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笑声。那是知美的笑声吗?知美今晚也在家里吗?秀吉感到有些新奇。他知道近两年来,知美都是和她的朋友们在外面欢度圣诞夜的。那她为什么今年的圣诞待在家里不出去呢?要是直接把这事告诉知美就糟了。秀吉暗自盘算着进入家门后如何和家人交谈。他决定先把这事对昭子说明,然后再由昭子委婉地转告知美。

现在他听到的好像是秀树的声音。那家伙怎么会在一楼和昭子、知美说话呢?此时,他想起昭子早上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我想秀树今晚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秀吉一直在家门口站着,觉得附近似乎都发生了变化。他慢慢地绕家走了一圈。看到自家车库里放着的那辆本田牌轻型汽车,心想这车迟早也要变卖的吧?抬头看看对面柴山家的宅院,发现那儿的灯还没亮,而且连家里的奥迪轿车也不在。秀吉心想今晚正好是圣诞夜,他们一家肯定是到外面吃饭去了吧?对这个品行不端的柴山,他心里也充满不平之气:像柴山那种家伙怎么就不会被公司解雇呢?但就算被广告代理公司解雇了,靠着他老爸的关系,他也很快就能再就业。他们那一阶层的人也许一生都无法理解像我这样被公司解雇又不得不撇开家庭的小职员的艰辛。

秀吉仍然不敢按下家宅的门铃。这时,从厨房的换气扇里传出一股浓浓的香味。他的心绪又有些乱了:昭子在做什么菜呢?难道她现在正等着我回家吗?我进去后一旦和他们谈起自己被公司解雇的事情,也许谁都没心思吃菜了吧?这样,昭子辛辛苦苦烧好的菜就会白白地冷掉。尽管如此,现在连家里四个人一起在家吃饭也变得越发困难了,而四个人住在一起更是不可能。那秀树怎么办呢?他现在还患着自闭症,不能出门。要是现在的家都变卖了,他该怎么办呢?现在社会上有收容这些人的机构吗?秀树知道了会发火吗?但是不管他怎样发火,我必须把今天在狭山湖边想的心思告诉他。

秀吉的手指离门铃越来越近,就在他想按下门铃的刹那,手指突然像被火烧灼似的缩了回去。他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现在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进去。”

秀吉在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秀树住的房间。他又一下子愣住了。只见窗户的玻璃晶明透亮,透过窗玻璃甚至能看到走道上亮着的灯光。他的心猛地松弛下来:哦,那家伙已经把黑色的窗纸都撕掉了。秀吉还清楚地记得他过去下班后回家时的情景。那时每当抬头仰视秀树的房间,总看到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窗纸,就像一道黑色的壁垒。给人留下简直是没人居住的空巢那种阴森的感觉。秀吉凝视着那撕去了窗纸的玻璃窗,终于按下了大门的门铃……(https://www.daowen.com)

秀吉走进家中,感到房间里温暖如春,充满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刚才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下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奢望:如果就这样先去浴室洗个澡,然后喝着啤酒,和大家一起吃圣诞佳肴,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你要洗个澡吗?”昭子关切地问道。

秀吉明白妻子的好意,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这样,如果洗完澡换上内衣,就再也没有勇气和家人提这事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顺从地把手里的那盆“一品红”放在门口的鞋箱上。

秀吉看到餐桌上放着一棵微型圣诞树,四周摆放着各色各样的精美佳肴,甚至还放着喝香槟酒用的玻璃杯。家里的温馨深深感染了他,但秀吉还是暗暗提醒自己干杯后就再也不能直接把事情说出来了,必须先对昭子一个人说才好。秀吉这样想着,但没料到秀树和知美都紧紧地坐在他旁边,他感到这两个孩子似乎都有话要说。秀吉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该怎么开口呢?要是知美知道她不能上大学,会痛哭流涕吗?这时他发现他们母子三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被公司解雇了。”秀吉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他看到母子三人都露出些许紧张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我现在告诉你们,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今天你们父亲所说的话,也是经过再三考虑才说出来的,因为我觉得这事除了对你们明说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

昭子想开口说些什么,被秀吉摆手止住了:“对不起,让我先把话说完。然后再听你们的意见。现在我要老实告诉你们,我的雇佣保险金、退职金再加上家里的存款都无法继续支付这所房子的按揭贷款。而且,知美,请你原谅,我也无法为你缴纳上大学的学费了。”

知美睁大眼睛,脸上露出呆呆的表情。

秀吉径直说下去:“我想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当时是泡沫经济时代,房价很贵。现在就算卖房,扣除按揭贷款还是有很大亏损。如果我用退职金和存款去填补这些亏损,最后只剩下一千万日元左右。我想把这一千万日元交给你们母亲管理。昭子,真对不起,你能不能带着知美和秀树搬到你在板桥的娘家去住呢?我会马上找工作谋求再就业的。但是说实话,什么时候全家四个人能在一起生活,尽管我说得有些无情,现在确实无法预见。”

三个人听了秀吉沉痛的叙述后,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但他们的表情和刚听到秀吉说自己被公司解雇时的表情有了很大不同。其实,秀吉决定对他们披露真相之前,心中一直反复考虑和联想着他们听了之后的各种反应。在秀吉的想象中大体上是这样的:知美大声哭泣,神色黯然的昭子抱着知美的肩膀,秀树则开始骂人,继而有可能痛打自己的父亲。而秀吉却像个罪人似的连连给全家赔不是。接着,谁都痛苦地不发一言。总之,全家就像进入了一个冰冷又暗伏杀机的战场。家中笼罩在如坐针毡的沉默之中。

但是三人的反应却大出秀吉的意料。就在秀吉惊疑之际,秀树开了口:“是那样吗?”他扫了众人一眼,又道,“是那样吗?这个家要卖掉了,不过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说话语调沉稳,简直是若无其事。最使秀吉难以置信的是,昭子竟然也微笑着看着自己。不一会儿,知美像三个人的代表似的总结性地说了一句:“父亲,这完全没问题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