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江豚和爷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 江豚和爷爷

夕阳最后的光芒穿透乌云,把海面染成鲜艳的橘红色。几条空的舢板在河口的水面上泊着,木桨横放在船舷上。河边的芦苇顺着风向,微微地倾斜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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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孩江豚浑身抹着泥巴,像泥鳅似的,举着一个小渔网,站在小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群小鱼。这群小鱼正在河边的浅水里嬉戏。它们的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鳞细细的,全身轻抹着一层蓝色的荧光,看起来就好吃。

这条小河远离城镇,远离公路,水不太深,里面有大量的鱼和两栖动物,而且两边长满了芦苇,非常适合东方白鹳筷子觅食。它半张着嘴巴,在泥泞的河床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它用脚探索猎物的动静,用舌头感觉水里的情况。一旦浑浊的水里有东西游动,它就会一下将其叼住。

突然,芦苇荡里响起猎猎风声,空气中泛起强烈的海腥味。东方白鹳筷子叼起江豚晒在芦苇上的T恤,喙向着家的方向“咔嗒咔嗒”地叫起来。

大男孩江豚有七件这样的短袖T恤,同一个款式,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颜色。因为江豚不会看日历,傻傻地分不清星期几。采油站的阿姨给江豚买了七种颜色的T恤,叮嘱江豚:星期一穿红色的,阿姨不来给你打扫卫生,也不给你做饭,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星期二穿橙色的,福利院的崔爷爷中午过来收鸭蛋,顺便给你带汉堡包吃;星期三穿黄色的,阿姨过来给你打扫卫生,做好吃的,记得早点儿回家,阿姨要给你洗衣服;星期四穿绿色的,阿姨不来,你要自己做饭自己吃,记得先自己吃饱了,再喂筷子和夹子;星期五穿黑色的,福利院的崔爷爷中午过来收鸭蛋,给你带大面包和果酱吃,你不要给筷子和夹子吃,它们吃了会生病;星期六穿蓝色的,福利院的院长爷爷来给你送米、面、油和生活用品,陪你吃午饭,给你检查身体,还要数数鸭子是多了,还是少了——你要好好想想你还缺什么,想要什么,想去哪儿,都和院长爷爷说。你的爷爷和教授爷爷去天上给鸟戴手表了,院长爷爷现在就是你的亲爷爷。对亲爷爷,要说真心话哟。星期天穿紫色的,阿姨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麦穗鱼和红草馍馍,你要早早准备好麦穗鱼和碱蓬草。

今天是星期天,江豚穿的是紫色T恤。

江豚夺过T恤,套在身上,向大海望去。海与天相接处,积着浓重的墨黑色。海边,潮水涌动,一浪高过一浪。掀起,落下;落下,掀起……要下雨了。江豚急忙扯下一片苇叶,卷成一个苇哨,吹了起来。鸭子们就像听到了集合号,有的吐掉口中的鱼,晃悠晃悠地向江豚所在的方向跑去;有的猛子刚扎了一半,急忙翻转身体,向江豚所在的方向游去。

鸭子全部到齐了。江豚虽然不识数,连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但五十六只鸭子,少一只它都知道。江豚提上装鱼的水桶,扬起苇秆,赶着鸭子要回家。东方白鹳筷子一撇一撇地跑过来,叼住江豚的袖子,拖住他,不让走。

原来,丹顶鹤夹子没有跟来。

江豚不好意思地朝东方白鹳筷子笑笑,羞羞地做了个鬼脸,学着丹顶鹤夹子的叫声,“嗝啊嗝啊”地叫了起来。东方白鹳筷子和丹顶鹤夹子都是江豚照料长大的候鸟,平时江豚和它们形影不离。

丹顶鹤夹子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回应。它总是那么高傲,不喜欢和拥挤嘈杂的鸭子在一起。江豚吹响口哨,命令鸭子原地待命,他和东方白鹳筷子钻入芦苇荡,到丹顶鹤夹子平常爱去的地方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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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来了。

风、雨、浪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丹顶鹤夹子去了哪里?江豚歪着头望天,希望爷爷告诉自己。

天黑沉沉的,看不见爷爷的身影,江豚哭了:爷爷,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好想你!博士哥哥说你和教授爷爷都去了天上,在天上给小鸟戴手表,我什么时候看见天上的小鸟都戴上了手表,爷爷和教授爷爷就回来了。天上的小鸟比地上的多吗?怎么好多天好多天过去了,你们还不回来?今年的红海滩红了,今年的芦苇长高了,今年的小鸟也长大了,博士哥哥怎么还没来给小鸟戴手表?他是不是偷偷去天上找你们了?博士哥哥是个大骗子,他去年秋天走的时候,说好今年春天带我一起去天上看你们。

我给爷爷写了好多好多的信,藏在我的书桌里,谁也不让看,要带给爷爷看;我给爷爷留了好多好多汉堡包和面包,藏在床下爷爷放假鸟的大纸箱里,不让阿姨们看见,要带给爷爷吃。我给教授爷爷捡了好多好多的羽毛,怕阿姨们扔掉,藏在鸭棚里,要带给教授爷爷用;我给博士哥哥捡了好多好多新鲜的鸟粪,等着博士哥哥来化验……坏蛋,坏家伙,大坏蛋,臭博士哥哥……

江豚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处,全是风和雨,油田上那永远不灭的灯也看不见了。他不知该到哪里找丹顶鹤夹子,蹲在一个高坎上越哭越伤心。对江豚来说,东方白鹳筷子、丹顶鹤夹子和五十六只鸭子都是他的亲人,一个也不能少。东方白鹳筷子慢慢伸开翅膀,将他罩在身下……

二十八年前,也可能是二十九年前,江豚或许出生在辽河口湿地,或许出生在更远的地方。江豚不知道他的父母究竟是远来的苇客,还是油田上的工人,还是当地的渔民。江豚只知道爷爷属马,他也属马;爷爷姓刘,他也姓刘;爷爷来自旅顺,他也来自旅顺;爷爷是个爱鸟的人,他也是个爱鸟的人。

大家都说江豚的爷爷是个好人,是个爱鸟如命的人。江豚的爷爷却说自己是个罪人,一个对鸟类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

20世纪60年代,江豚爷爷年轻的时候,种过地,捕过鱼,背过煤。他辛辛苦苦干上一天活儿,挣一毛五六分钱,买不到一斤大米。民以食为天,在那个困难的年代,实现温饱是许多人对幸福生活的定义。江豚的爷爷有一个祖传的绝活儿,能够用简单的柳哨或苇哨模仿多种鸟类的叫声,引诱天上的鸟自投罗网。为了给家人带来生活的希望,春秋两季,候鸟经过旅顺口的时候,他偷偷利用上工前和下工后的时间捕鸟。那时,一斤鸟值三毛多钱,可以买到两斤大米。一天捕十几只鸟,就能换回两斤大米。(https://www.daowen.com)

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儿子考上了大学,需要钱买书。老伴身体不好,急需医药费。没办法,江豚爷爷把抓鸟当成了职业,每天可以捕到上百只鸟,春、秋季过去,能换回几千元钱,足以支付儿子的书费和老伴的医药费。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到了80年代,为了支持儿子出国留学,他越发贪得无厌地大肆捕鸟,制作鸟类标本,卖给那些暴发户装点新房。一只活的金雕能卖一千元,如果将金雕活着制成标本,可以卖到一千五百元。

到了20世纪90年代,儿子终于毕业了,在国外成家立业,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决定不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老天不肯放过他。在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他的儿子带着怀孕六七个月的儿媳回国团聚。可是,他们乘坐的飞机意外失事了,无人生还。他的老伴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跟着儿子走了。

从此,江豚爷爷每天借酒消愁,做梦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他时常做梦,梦见他那未出世的孙子,被一只金雕追着,夜夜在他的梦里喊救命,让他整夜整夜在梦里找孙子。

儿子去世一周年的忌日,他喝了很多酒。恍惚之中,他觉得儿子回来了。他刚要跟儿子说话,儿子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又走出了家门。他迷迷糊糊地跟在儿子的身后,儿子把他领到一个芦苇荡里,一闪不见了。他发现芦苇荡里有一个大木盆,盆里坐着一个笑眯眯的小男孩。小男孩举着两只小胳膊,笑呵呵地要他抱。突然,一阵风吹来,木盆飞快地旋转着,眼看要漂走。他急忙扎进水里,游到木盆边。他一伸手,木盆“哗啦”一下翻了个,小男孩不见了。他“啊”地大叫一声,才发现自己趴在儿子的结婚照前睡着了。

他想:刚才一定是儿子托梦,要我去找孙子。天下的芦苇荡千千万,到哪里去找啊?就在这时,有人上门求借宿。他一问,是从山东来的苇客,要去辽河口苇场割芦苇。他暗自想:天意,真是天意,老天可怜我,我真要找到孙子了。

他像变了个人,有说有笑、好酒好菜地招待着这些苇客。等这些苇客要走了,他也跟着上了大车,来到辽河口大苇荡,当了一名苇客,住进了塘铺。塘铺就是以前割苇人住的房屋,也是江豚现在的家。

“人进芦苇荡,驴进磨坊”。芦苇收割是一项投入人力大、工期短的“工程”。白雪之上,冰凌之上,挥镰割苇,不是精壮、剽悍的青壮年,怎么能干得了。那年,江豚的爷爷已六十岁,山东人心好,同情他,可怜他,让他只管在塘铺里为他们做饭,他们有办法帮他在芦苇荡里找到孙子。

春节到了,最后一个苇客也走了,偌大的塘铺里只剩下江豚的爷爷。新年是大团圆的节日。大年三十这天,他怕老伴、儿子、儿媳和孙子找不到他,他拿出老伴的遗像和儿子的结婚照,一一摆在火炕上,又在塘铺的门前挂起红灯笼。午夜时分,他在塘铺的院子里摆上供品,点上蜡烛,敬天地,点上香,敬鬼神。他双腿跪在雪地里,向天地发誓:有生之年决不再抓一只鸟,并尽毕生的力量好好护鸟,求天神地神看在他诚心悔过的分上,帮他找到孙子……

蜡烛被一阵海风吹灭了,他急忙拿起火柴去点蜡烛。天太冷,他哆哆嗦嗦,好半天没点着。他回塘铺,取来火盆,重新点上蜡烛。忽然,身后传来低沉的婴儿哭声,他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心想:哪来的野猫,叫得这么有气无力,一定是饿了吧!大过年的,过来吃吧!他拿起手电筒,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啊!谁在那里放了一个大木盆?跟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大木盆里有一团被褥,声音来自被褥底下。他有点儿害怕,可他转念一想,我一个孤寡老头怕什么。他定定神,掀开被褥一看,一个小婴孩举着两只小胳膊,哭得好可怜!

他什么也没想,激动地端起木盆就往塘铺跑,好似这个木盆是偷来的,迟一点儿就会被人抢回去。由于过于兴奋,他在塘铺门口,绊了一脚,踉跄几步,跪在地上。大木盆却牢牢地端在他手中。他将大木盆放在火炕上,抱出小婴孩放在老伴、儿子和儿媳的照片前,喜滋滋地说:“是个孙子呢,还是孙女?噢、噢,别怕,别怕!让爷爷看看!哦,还真是个男孩!老伴,我们有孙子了!儿子,儿媳妇,你们有儿子了!”

他在木盆里找了半天,除了一个奶瓶,半袋奶粉,其他的什么也没找到,他自言自语道:“你多大了?看起来有四五个月了,怎么头还挺不起来呢?你爸爸这么大时,都会翻身了。叫什么名字好呢?眼睛宽宽的、耳朵小小的、鼻梁低低的,还笑眯眯地吐着舌头,真像辽河口的微笑天使小江豚。孩子,你就是爷爷的命,爷爷的天使,你就叫江豚吧!江豚,刘江豚,这是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妈妈,我是爷爷。”

院子里有响动。他走出塘铺,冲着院外雪地里的脚印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拍着胸脯喊道:“好心人,孩子我留下了,放心吧!他叫刘江豚。以后,他无论是健康,还是不健康,聪明还是不聪明,都是我们老刘家的孙子。我就是舍出这身老骨头,也要把孙子养大、养好!”

江豚可能出生在渔民家里,长到三四个月还不会抬头,被亲生父母送到了油田上。他的亲生父母可能认为油田职工不但收入高,还能公费医疗,能治好他的病。

的确,他很快被一对多年未生育的油田夫妇收留了,可他们很快发现了异常,将他送到职工医院一检查,是一个唐氏综合征患儿。他们狠狠心,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他送到海边虾场的窝棚里。他们以为这几年大虾越来越值钱,虾场的人都成了暴发户,钱多,能送他到大城市治病。

一个在虾场工作多年的老头,将他抱回了家,送给只有一个女儿的大儿子家。儿媳妇感激不尽,精心养了两个月,江豚却大病小病不断。年前,到大医院一检查,才发现这个孩子是唐氏综合征患儿,不仅长大了生活不能自理,还智力低下。大年夜,全家人为他的去留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不得已,老头将这个孩子放在大木盆里,连夜送到塘铺。因为山东苇客逢人就讲旅顺老汉托梦找孙子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苇客们,就连采油工、养虾人都知道有一个旅顺老汉在找放在大木盆里的孙子。

唐氏综合征患儿又称先天愚型,眼小、眼距宽、耳小、塌鼻梁,这种面部特征就像盖在脸上的钢印,自他出生起便如影随形。江豚的爷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将江豚一抱到火炕上,他就看出来了。但他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坚信这是他的亲孙子,他不养谁养。

一出正月十五,他怀抱着江豚,拿上航空公司给儿子的赔偿金,去了沈阳、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广州,医生都不给开药,只说“这是国际难题,反正也活不长,领回去当小狗、小猫养着就行了!”

江豚的爷爷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是带着江豚跑遍了全国。等山东苇客都回来的时候,他带着江豚才回来。江豚快两岁了,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但他会笑。他的笑脸融化了苇客脸上的艰辛,他的笑脸去除了采油女工眉头上的愁云,他的笑脸减少了养虾人心中的愧疚。他成了所有辽河口人的小天使。

苇客们为了不影响小江豚睡觉,用苇帘子在热炕头上,给小江豚和爷爷隔出一个单独的空间;虾场的养虾人牵来一头母羊,说鲜羊奶能增强小江豚的免疫力,让爷爷挤鲜羊奶给小江豚喝;附近的渔民送来几只下蛋的海鸭子,说海鸭子的蛋黄能使小江豚变得越来越聪明,让爷爷给江豚吃海鸭蛋;邻近采油井上的女工,说要把小江豚打扮得更帅,拿来自家孩子穿小了的衣服给小江豚穿上。

小江豚努力地生长着。他长到五岁,发烧感冒无数次,得过四五次肺炎,终于学会说话,学会走路;他长到八岁,自己将自己绊倒、摔伤无数次,终于学会自己穿衣、吃饭、上厕所;他长到十二岁,白内障加重,做了两次手术后复明,终于学会握笔写字,但他写的字,自己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他长到十八岁,做了心脏瓣膜手术,终于学会模仿别人的动作,做一些不复杂、简单的事情,例如放鸭子、捕鱼、割芦苇、抓螃蟹……

图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