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东方白鹳筷子
一到家,江豚抱着小黑脸琵鹭饭勺兴冲冲地进了教授爷爷的实验室。
江豚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还是二十八年前山东苇客住的塘铺,但山东苇客早已不来了。因为苇场自2006年开始引进芦苇收割机,结束了苇客“狗皮帽子乌拉鞋,腰系草绳怀揣酒。甩膀舞镰浑身汗,嘴啃冷馍冷飕飕。晚归塘铺腰散架,炕凉屋冷泪枕流”的历史。
苇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从前住三十人的大塘铺只剩下了江豚和爷爷。苇场要拆除塘铺,种上芦苇,还原湿地。
教授爷爷是深圳大学的教授,二十多年来,他每年春、秋两季都带着学生来辽河口观测环志水鸟,在这里积累了大量关于候鸟迁徙的第一手资料。他们每次来,都与江豚和爷爷生活在一起。山东苇客只有冬天来,春、秋两季不住塘铺,只有江豚和江豚爷爷常年住在塘铺里。教授带着学生一来,江豚和爷爷不但会抓鱼、捞虾、摸螃蟹热情地招待他们,还义务做他们的向导和捕鸟员。
教授爷爷听说要拆除塘铺,立刻打报告给当地政府、油田和苇场,要在塘铺建一个“辽河口候鸟研究站”。经多方多次协调,政府拨出专款,对塘铺进行了彻底改造。不仅将塘铺改造成了四个独立的房间,还从油田的采油站上接来了电话线、网线和有线电视天线。最让江豚兴奋的是,他们还在院子里建起了一座大大的、白白的木头房子,给教授爷爷做实验室。
教授爷爷从沈阳买来孵化箱、电视和电脑,又从学校带来显微镜、手术刀等好多好多的医疗器械和实验用品。这样一来,找不到鸟妈妈的宝宝蛋就可以在孵化箱里出壳;受伤的候鸟就可以在这里得到及时的救助,再踏上南飞或北飞的旅程;教授爷爷和博士哥哥们就可以将捡到的新鲜鸟粪在这里化验,不用再背回学校了。
最重要的是,江豚和江豚爷爷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江豚打开实验室的门,先给小黑脸琵鹭饭勺戴上一个黑色的头套,又找来布条绑住它的翅膀。然后,他把它放到实验台上,从它的身下抽出T恤,扔到地上。这样一来,小黑脸琵鹭饭勺失去了反抗能力,只好乖乖地躺在实验台上,任他人摆布。
江豚穿上教授爷爷的白大褂,戴上教授爷爷的胶手套,激动地摸摸脸,好烫。自从教授爷爷在这个房间里建起实验室,十年了,江豚总想像教授爷爷那样穿上白大褂,给小鸟做做手术;或像博士哥哥们那样穿上白大褂,做做鸟粪化验。可教授爷爷和博士哥哥不让他靠近实验台,只让他帮忙清洗实验或手术后的用具。江豚虽然不愿意,但他为了得到教授爷爷和博士哥哥们的表扬,每次都会非常非常认真地清洗好手术刀和止血钳,或者试管和烧杯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一次,教授爷爷高兴了,对博士哥哥们说:“你们看看江豚清洗的烧杯和试管,多么干净,比你们哪一个都能干!”
江豚天生四肢很难协调,让他刷个碗,他不是掉地下摔碎,就是碗盘相碰缺了一块。不知为什么,江豚对医疗器械和实验用品这些东西有种天然的爱好,从未失过手。教授爷爷看出这一点,为了锻炼江豚的协调能力,又不划伤他的手,偷偷从城里买来塑料烧杯、塑料试管,故意弄脏,让江豚刷着玩。
江豚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歪着头看看天花板,定了定神。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教授爷爷最大的一个实验柜,拿出显微镜、烧杯、试管、手术刀、止血钳等好多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实验台上。他又习惯性地歪着头看看天花板,觉得东西还不够多。他走到另一个大实验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大瓶药水。他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就因为在所有的药品中,这个瓶子最大。然后,他又从里面拿出大大小小、红红绿绿十多个瓶瓶罐罐摆到实验台上。
好了,实验台上全摆满了,比教授爷爷给东方白鹳筷子做截肢手术时的东西还多,也比教授爷爷给丹顶鹤夹子做接翅膀手术时的东西多。他学着教授爷爷的样子,很温柔地检查着小黑脸琵鹭饭勺的腿。饭勺的腿上少了一大块皮,往外渗着血珠。江豚拿起手术刀,不知该往哪儿切。
江豚嘟嘟囔囔道:“怎么——没——断呢,怎么——不——流血呢?筷子——来时,腿——断了,好多——好多的血,流在——台子上,教授爷爷——给它——做手术……”
十年前深秋的一个早晨,江豚开着电动三轮车拉着爷爷和教授爷爷去踏查芦苇荡。教授爷爷要察看候鸟的栖息环境,江豚和爷爷要拆除非法捕猎者设置的捕兽夹和捕鸟网。江豚的爷爷从没忘记自己的誓言,从江豚三岁的那个春天起,他就带着江豚开始和非法捕猎者斗智斗勇。
非法捕猎者越来越花样翻新。近年来,他们换了狩猎方法:用竹竿将几百米长的捕鸟网挂在芦苇荡里,只见网,不见人。这些捕鸟网由很细很细的尼龙绳织成,隐蔽性很强,不走近很难发现。有的捕鸟网周围还放了模仿小鸟叫的诱鸟器。这些捕鸟网网眼特别小,小鸟一旦飞入,就会被缠住,难以逃脱。如果不及时发现,即使小鸟没有受伤,也会因挂在上面几小时,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渴死。
教授爷爷突然感觉眼皮发黏,脸上油腻腻的。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他看向江豚,江豚的头上黏着一层细细的小油滴。“不好,有地方喷油了!江豚,快带我们去附近的油井,就是有采油树的地方。鸟的翅膀一旦沾上油,就飞不起来了,我们快去救它们!”
漫天的浓雾,黑乎乎的,能见度很低。江豚开着车忽忽悠悠、起起伏伏,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扫过耳畔,湿凉湿凉的。突然,远处传来“咔嗒咔嗒”的悲惨叫声。
“快来,大鸟,好多——大鸟,眼睛,红色;大长嘴,黑色;白身子,黑翅膀;大长腿,红色;脚呢,脚——在哪里,在——黑石油……”
江豚找到了被困的鸟,大声催促着两位年迈的爷爷。
原来,今天一大早,一个冒失的采油工发现井口冒油,他什么也没想,学着以往师傅的样子,用管钳把那个地方紧了紧。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油不但没止住,反而越喷越厉害。他害怕了,跑去找师傅了。
就这样,喷出的原油一小部分喷进了大雾里,绝大部分流进了低洼地。
巧合的是,东方白鹳一家四口刚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正在附近的芦苇丛里歇脚。今年出生的小东方白鹳妹妹好奇心强,以为黑乎乎的原油里藏着蝌蚪、青蛙或鱼。它蹑手蹑脚地将一只脚踏进了原油里,立刻,它的脚被钉在了那里。辽河油田出的是高凝油,黏度高,黏度是水的二十万倍、普通原油的五十倍。
它“咔嗒咔嗒”地大哭起来。它的爸爸妈妈和姐姐迅速赶来,试图将它的脚从黑原油里啄出来。可惜,这种高凝油不但黏度高,凝结得还非常快,就像沥青铺的马路一样,刚铺上的时候特黏,一会儿就干硬干硬的,硬得像石头一样。东方白鹳的嘴虽然叼鱼很厉害,但不是锋利的斧头,不能啄破石头。它们无能为力,一齐“咔嗒咔嗒”地大叫起来,寻求外来帮助。(https://www.daowen.com)
冒失的采油工找来师傅,师傅一看是井口用于密封的盘根被徒弟冒冒失失紧断了。他三下五除二换上新的盘根,油很快止住了。就在这时,被原油喷得黑脸、黑手、黑衣服的冒失采油工,听到了东方白鹳的集体求救声。别看这个采油工做事冒失,却是个真真实实的爱鸟志愿者。他来不及洗手洗脸换衣服,拿起一把大板斧,跑向东方白鹳妹妹。
东方白鹳爸爸妈妈和姐姐一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立刻四散而逃。东方白鹳妹妹一看爸爸妈妈和姐姐都逃走了,吓得它不顾一切地死命挣扎。就在这时,江豚他们赶到了。教授爷爷喝退冒失的采油工,脱下外套,挡在自己的身体前面,向东方白鹳妹妹走去。东方白鹳妹妹看见凶巴巴的冒失采油工提着大板斧走了,大着胆子啄向教授爷爷的外套。教授爷爷将外套一下罩在了它的身上。它在外套里无力地挣扎着,教授爷爷将它和衣服一起抱在怀里。教授爷爷用手蒙住它的眼睛,示意冒失的采油工,快用板斧砍下黏在东方白鹳妹妹脚上的那块原油。
回到实验室,教授爷爷先给东方白鹳妹妹戴上一个黑色的头套,又用布条绑住它的翅膀,放到实验台上,再从它的身下抽出自己的外套,扔到地上。然后,他穿上白大褂,戴上胶手套,从实验柜里拿出手术刀、小钢锯、止血钳、绷带、夹板和消毒药水等。
一切准备就绪,教授爷爷很温柔地检查着东方白鹳妹妹的腿脚。它的那只踩在原油里的脚,已经坏死,为了防止得败血症,只能锯掉。教授爷爷叹息一声,拿起小钢锯……它的另一条腿由于拼命拉扯,小腿也骨折了,需要慢慢休养。
对,小钢锯,江豚终于想起来了。教授爷爷给东方白鹳筷子做手术时,用的第一个工具是小钢锯。他嘟嘟囔囔道:怎么——这么笨,用锯——锯,不——就——断了吗?不——就——流血了?
江豚又去翻箱倒柜地找小钢锯。他爬上爬下,将实验室里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终于在实验柜的最上层,找到了那把小钢锯。他拿着小钢锯在小黑脸琵鹭的腿上比画来比画去,不忍心下手。于是,他拿着小钢锯,冲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试着在自己的腿上拉了一下,好疼,好疼!他嘟嘟囔囔道:坏——东西,坏——东西,藏——起来,快——藏起来。
他将小钢锯重新包好,放进实验柜里。突然,他看到了绷带和木片。他抓起绷带和木片,看了好久好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小黑脸琵鹭饭勺治伤。他想来想去,蹲在试验台下睡着了。恍恍惚惚中,他看见教授爷爷在给东方白鹳筷子包扎另一条腿。
教授爷爷轻轻地给东方白鹳妹妹用药水清洗伤口。这种药水装在最大的那个瓶子里,能杀死细菌,防止伤口感染。然后,他又拿起那瓶白色的药膏,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东方白鹳妹妹的小腿上,再将两块木片小心翼翼地贴在药膏上。最后,他拿起绷带,慢慢地、慢慢地将两片木片绑在东方白鹳妹妹的小腿上。
教授爷爷将东方白鹳妹妹抱到另一个堆放杂物的空房间里,很小心地将它放到地上,解开绑在它翅膀上的布条,拿掉它头上的头套。东方白鹳妹妹疑惑地看着教授爷爷,并准备挣扎着起来攻击教授爷爷。教授爷爷从身边的桶里抓起一条麦穗鱼,边温柔地“咔嗒咔嗒”着嘴巴,边将麦穗鱼扔给东方白鹳妹妹。这些鱼是江豚昨天捞来养在桶里,准备今天中午让爷爷做给教授爷爷吃的。
好长时间过去了,东方白鹳妹妹碰都没碰那条鱼,教授爷爷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它忍受不住饥饿,叼起麦穗鱼吞下肚。教授爷爷看看江豚,意思是学着点,又将一条大的麦穗鱼扔到东方白鹳妹妹的面前。这回它没有犹豫,快速吞下那条鱼。而第三条麦穗鱼还没落到地面,就被它从空中叼住,吞掉了。教授爷爷站起身,把江豚换到他原来的位置上。江豚高兴地抓起一条麦穗鱼,向东方白鹳妹妹走去。东方白鹳妹妹边发出警觉的“咔嗒”声,边张开翅膀,向他竖起盾牌。江豚急忙退回教授爷爷刚才所在的位置,将一条条麦穗鱼扔进东方白鹳妹妹的嘴里。
一星期后,东方白鹳妹妹跟江豚亲近起来,它开始主动走近江豚,从江豚手里接过小鱼吃。如果江豚给它小鱼的时候,鱼头朝向它,它一口叼起,立马就吞了;如果江豚给它小鱼的时候,鱼尾朝向它,它就将鱼叼在嘴里,一点儿一点儿地把鱼头掉过来,再吞下肚。这样做,它是为了保证每条鱼都是鱼头先滑进长长的喉咙里,一下子把整条鱼吞进肚子里。它的这种吃法把江豚逗乐了,不由自主地想起吃饭用的筷子。
江豚以前吃饭用匙子,不会用筷子,是教授爷爷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教会他用筷子。为此,在江豚学会用筷子吃饭的那天,教授爷爷带他去饭店吃海蜇炖肉作为奖励。想到这些,江豚激动地大叫道:“筷子,筷子,它——是筷子。”

从此以后,大家都随着江豚叫东方白鹳妹妹“筷子”。
江豚不仅每天给筷子带来各种各样的小鱼,还学会了筷子的叫声。渐渐地,江豚成了它最信任的朋友。它不仅允许江豚随意抚摩它的羽毛,还允许江豚用手握住它的大长喙,摇来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东方白鹳筷子骨折的那条腿渐渐好了。江豚抱着它,既没有套头套,也没有绑翅膀,乖乖地让教授爷爷给它解开绷带,去除木片和药膏。它挣扎着单腿站起来,呼扇了几下翅膀,可它没有飞起来。因为东方白鹳每次起飞,都需要像飞机一样跑一段距离助跑。它少了一只脚,再也无法奔跑。可它不任命,倔强地尝试着,一次次单腿跳着在地面上助跑,直到寒冷的月光洒在它的身上。
江豚哭了,去求教授爷爷:“筷子——要飞,要爸爸——妈妈——姐姐——一起飞!它爸爸——妈妈——姐姐——天天——在门外‘咔嗒——咔嗒’,等它——飞!”
教授爷爷心里很清楚,东方白鹳筷子失去了一只脚,很难再飞上蓝天,更别说飞越大江大河南迁了。如果它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最多能恢复自主觅食的能力。可他不想这样告诉江豚,江豚就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单纯、善良得让人心疼。
“好,好,我们来给它造一只大脚,来给它做一只大鞋……”
“知道了,知道了……”
江豚喊醒了自己。江豚说梦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吐舌头,打磕巴。江豚从实验台下边揉着眼睛,边钻了出来。他再次很温柔地托起小黑脸琵鹭饭勺的腿检查着。它的一条大腿上少了一大块皮,不要紧,已经结疤了;它的另一条小腿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在往外渗着血水;它的一个翅膀上少了好多羽毛,还在滴血……
江豚从那个最大的瓶子里倒出药水,给小黑脸琵鹭饭勺清洗了全身。它立时变得浑身雪白,好漂亮。然后,江豚找到一瓶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它的小腿上,再将两片木片贴在药膏上,拿起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