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麻的概念及其本质的探讨
在探讨麻醉与意识的相关性及其神经机制前,我们自然要先了解全麻的本质问题。何谓全身麻醉(general anesthesia)? 这一问题目前还没有一个简单、明确的答案。长期以来,人类一直致力于从全麻现象的观察和描述,来逐步揭示全麻的本质内容。在乙醚麻醉时代,全身麻醉被明确描述为一种由麻醉药物引起的、能实施外科手术的新现象,即患者对外科手术创伤不能感知的状态(乙醚化作用),这种乙醚化作用在全麻过程中可具体表现为一系列有规律的临床征象。但以后随着各种新型全麻药物、肌松药和复合麻醉技术等的发现和应用,全身麻醉所表现出来的许多临床征象逐渐失去了其原有的规律性和特异性,全麻概念及其本质内容的确定也显得更为困难,至今我们还很难给出一个简明确切的全身麻醉定义。
从临床实施的角度看,全麻应该是一种药理学干预措施,以防止手术创伤引起的精神及躯体方面的不良反应,并为手术创造舒适的条件。所以全麻也可看作是由一种或多种药物产生的综合药理效应或组成成分,其中包括了遗忘、意识消失、镇痛、抑制伤害性刺激反应、制动、肌松等临床需要达到的药理效应,同时也涉及循环紊乱、兴奋、惊厥、呕吐、颤抖等药理学不良反应(见图2-1)。在乙醚时代,全麻效应多是由单种全麻药物如乙醚、氯仿等所诱导,其间伴随的药理学不良反应十分普遍,其中一些全麻药物即是因为不良反应严重而被淘汰。现代全麻习惯采用多种药物的联合应用来选择性地达到催眠、镇痛、遗忘、肌松及对机体应激反应的抑制,而尽量避免其药理学不良反应或使之降到最低限度。值得一提的是,图2-1所示的一些药理学效应还可由非全麻药物来替代实现,如:作用于外周的神经肌肉松弛剂可引起骨骼肌麻痹,肾上腺素能受体阻断剂可改善伤害性刺激引起的心血管反应。从本质上分析,这些全麻效应或成分应该不是全麻的必要或本质成分。
图2-1 全麻的药理作用及不良反应
对于全身麻醉所包含的多种药理学效应或组成成分,其中哪些是全麻的特征性成分或本质成分,目前尚存在较大的分歧。当然将上述所提到的药理学不良反应排除在全麻必要成分之外,目前已没有异议,而关键是要从临床麻醉所需要达到的药理学组分中筛选出必要的成分或特征性要素,这就涉及不同主体(如患者、麻醉医师、外科医师等)对全麻状态(即患者对外科手术创伤不能感知的状态)的理解。由于各自的出发点和临床需求本身就存在着较大的差异和侧重点,所以其对全麻特征性或本质性成分的理解并不相同。对于外科医师而言,全身麻醉就是手术患者对伤害性刺激没有体动反应(制动作用),不影响手术操作;对患者而言,全身麻醉主要是记忆缺失(遗忘),而并非一定要意识消失,患者可能更愿意选择处于清醒的记忆缺失状态,而不是存在记忆的意识消失状态,后一种状态在临床实际中完全可能,如内隐记忆(implicit recall)的存在。而对临床麻醉医师来说,可能考虑到患者和外科医师的需求,其对全麻状态的理解最为周全。从临床角度考虑,多数麻醉医师认为,全麻的目的是意识丧失、制动、镇痛、肌松及对伤害性手术刺激反应的抑制等,上述成分对于达到较为理想的全麻状态均十分重要,不可偏颇,因而在客观上均应属于全麻成分。如Kissin、Hug、Lynch等均认为,所有能抑制手术创伤刺激的独立药理学效应,无论是由多种选择性药物诱导产生,或是由一种非选择性药物作用所引起,均应视为全麻成分,因为这些成分都是临床上反应全麻状态合适与否的衡量指标。
但从本质上说,许多麻醉效应或成分可能并不能严格地称之为全麻的必要或本质成分。肌松就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早期由全麻药物如乙醚、氯仿等诱导产生的肌松作用曾被认为是全麻组成部分,但后来发现可由作用于外周神经肌肉接头的肌松剂诱导而产生肌松效应,由此肌松不再被多数人接受为全麻本质成分。
对于镇痛成分,虽然在临床上一直被认为是全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目前也多被排除在全麻必要成分之外。一般认为疼痛是人体对伤害性刺激的意识性感知,并伴有某些情绪和行为反应,是人类意识存在条件下所特有的主观感受,意识丧失后在主观上就不会感觉到疼痛,因而镇痛不应成为全麻的必要成分。而所谓镇痛一般是指清醒状态下痛觉减退(如用阿司匹林)或消失(如用阿片类药),基本不会影响到意识状态。虽然大剂量阿片类药物也能产生临床上看起来类似全麻药物引起的无意识状态,但这在本质上与全身麻醉不同,这种现象只在应用可引起呼吸完全抑制的大剂量阿片类药物时才会出现,因此没有必要将这种药理效应与在阿片类受体上引起的特异性镇痛和呼吸抑制作用相混淆,而且迄今也尚无证据说明大剂量阿片类药物产生的意识状态改变与其特异性受体之间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当然镇痛成分本身对全麻的其他组成成分如意识消失、制动作用和自主反应的抑制等均有一定的影响。如Murphy和Hug在以狗为对象的研究中发现,在镇痛剂量范围内,阿片类药物(如芬太尼、阿芬太尼、舒芬太尼等)可显著减少异氟烷或七氟烷的MAC值,但随着阿片类药物浓度的增加,其降低异氟烷MAC 值的作用逐渐减弱并达到平台(如芬太尼浓度增加3倍,MAC值的减少幅度为65%~67%),即出现“封顶”效应(ceiling effect)。丙泊酚和阿片类药物相互作用的研究,也观察到相似的“封顶”效应。并且这种“封顶”效应在不同的全麻成分如MAC-BAR(自主反应)、MAC(制动作用)、MAC-awake(意识消失)之间明显不同,如图2-2所示。可见虽然我们把镇痛成分排除在全麻必要成分之外,但并不能否认其与其他成分之间存在的复杂的内在联系。(https://www.daowen.com)
图2-2 芬太尼对七氟烷麻醉效应的影响
同样,全麻状态中对自主反应(即伤害性刺激引起的心率增快、血压升高、儿茶酚胺浓度增加等)的抑制作用,只是出于麻醉安全的考虑而将其包括在全麻成分之内。事实上,轻度到中度伤害性刺激引起的自主反应对健康机体一般不至于造成严重的损害,所以对自主反应的抑制作用也不被认为是全麻的必要成分或本质要素。
目前为多数人所接受的观点认为,全身麻醉是一种由药物诱导的可逆性意识消失状态,伴有对伤害性刺激反应的抑制作用,其中包含了多种成分,如制动、遗忘、意识消失等要素成分,而镇痛、肌松和自主反应抑制等则只是其辅助成分。而对于全麻的必要成分或本质要素,最早提出MAC(最小肺泡有效浓度)概念的Eger认为,全麻的必要成分只有遗忘(amnesia)和制动(immobilization),不过早先他曾认为镇痛也是全麻的必要成分之一。Prys-Roberts则认为全麻是一种药物诱导的无意识状态,意识消失无疑是最主要的全麻成分,而镇痛、神经肌肉阻滞及抑制自主神经反应则是独立的药理效应,并不是麻醉的组成部分,而只能归结为全麻必要的辅助成分,否则手术无法安全顺利地进行。Antogini和Heinke则认为全麻的必要成分应包括意识丧失、遗忘及制动(对伤害性刺激)三要素,并明确将镇痛及抑制血流动力学反应等排除在外。其理由是,记忆和意识消失是全麻期间的普遍特征,既往多认为记忆的敏感性要高于意识,全麻期间的记忆缺失应该可被意识消失所掩盖,所以大多数人强调意识消失是全麻的一个重要的特征性成分,记忆缺失已被包括在内。但实际上记忆和意识是两种既相互区别、又密切联系的现象,两者之间存在着复杂的交叉重叠关系。目前的研究显示,尽管在总体上看,记忆对全麻药物的敏感性要高于意识,但在意识消失的情况下仍有可能存在记忆或回忆,如内隐记忆。大量心理学研究证实,内隐记忆现象在识记阶段可有意识参与,也可无意识参与;而在提取阶段,虽没有清晰的记忆,但在操作与记忆阶段有关的任务时,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将会自动起作用。其特征是在提取阶段无意识参与,即不要求其有意识回忆所学内容,而要求其完成某项操作时,即可在操作中反映出其所学的内容。Antogini和Heinke等的临床观察表明,全麻患者在意识消失的情况下对术中事件没有外显记忆(explicit recall),但如发生内隐记忆的存在,也可造成心理创伤或长期痛苦,所以他们把意识丧失和遗忘并列为全麻的必要成分。
由此可见,对于全麻最具特征性的意识消失成分,探讨其潜在的神经生理机制无疑是麻醉学科最具挑战性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