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种常用全麻药物对发育期大脑的影响
目前临床使用的全麻醉药物主要通过以下两种机制发挥作用:①通过兴奋中枢抑制性神经GABAA受体发挥抑制性作用;如地西泮、巴比妥类、丙泊酚、依托咪酯、异氟烷、安氟烷、氟烷等。②通过抑制中枢兴奋性神经元NMDA 受体发挥抑制性作用,如氯胺酮、氧化亚氮、氙气等。
至于脑发育期何种全麻药的神经毒性较弱,是近年来小儿麻醉十分关注的问题。由于全麻药对实验动物未成熟脑的神经毒性比较明确,其相关的行为学、病理组织形态学和神经生物化学等特征变化易于确定,因此目前所有关于全麻药神经毒性强度比较的数据皆来源于动物实验。基于目前的研究结果,基本上达成了以下的共识:目前使用的全麻药物包括异氟烷、七氟烷、氯胺酮、巴比妥类、苯二氮
类以及丙泊酚,无论单药使用还是合并用药,在多种实验动物中,如大鼠、小鼠、豚鼠和灵长类等,均能引起显著且广泛的神经元凋亡。
(一)吸入麻醉药
先前的观点认为吸入麻醉药对发育期的大脑仅有短暂的镇静作用,不会留有长期后遗症。但近年来的基础研究发现,以异氟烷为代表的吸入麻醉药可影响动物大脑的发育,并可诱导发育期神经元凋亡、损伤以及影响认知功能,最终影响成年动物的学习记忆功能。
临床常用的异氟烷、七氟烷和地氟烷可对GABA 受体通道产生两种电生理作用:增强和直接激活。增强指的是麻醉药可以明显地增大由较低浓度GABA 所激发的电流,麻醉药的这种对GABA 电流的增强作用通常在临床有效浓度内就能产生。直接激活指的是在缺乏GABA 神经递质的情况下,麻醉药能够直接激活GABA 通道的能力。由于GABA 受体被激活,同时L 型门压钙通道开放,增加了胞内钙离子水平,细胞内的钙离子超载从而触发细胞凋亡。吸入麻醉药在拮抗NMDA 受体方面作用显著。但同样是拮抗NMDA 受体和激活GABA 受体,为何与氟烷和异氟烷相比,相同剂量的七氟烷和地氟烷对神经元细胞凋亡的影响较轻,其具体机制尚不清楚。目前认为不同的吸入麻醉药在不同的脑区有多细胞和多分子的作用靶点,即便是同一种吸入麻醉药也无法用单一的作用靶点解释所有的麻醉作用。
1.异氟烷
挥发性麻醉药产生麻醉作用的确切机制目前还不是十分清楚,但此类药物都具有GABA 受体激动和NMDA 受体拮抗的特性。目前研究最多的是异氟烷。大量的离体和在体研究结果均表明,异氟烷麻醉能使发育期中枢神经系统凋亡的神经元数量增加。而与其他药物引起的神经毒性导致的神经元凋亡相比,异氟烷麻醉引起的神经元凋亡增加有其自身特性。
异氟烷引起的神经元凋亡仅局限在发育期的特定阶段,而并不诱导发育期其他阶段和非发育期的神经元凋亡。目前研究认为这一特定阶段是指孕后期3个月至出生后7天这段时间。出生后10天、14天和16天大鼠均未发现有神经元凋亡增加现象。这段时间刚好是中枢神经系统发育高峰期,也是神经系统突触联系形成的关键时期。
异氟烷可引起广泛的发育期神经元凋亡,主要体现在其能引起多种动物和中枢神经系统多个区域的神经元凋亡增加。这种广泛性可能与异氟烷麻醉作用的广泛性和作用靶点的广泛性相关。
动物研究使用的异氟烷浓度,均是根据临床浓度通过相应换算而来。大部分研究均为临床相关浓度,一般在1%~1.5%之间。随着异氟烷浓度的增加,同一区域内如皮质凋亡神经元也随之明显增加。但神经元凋亡出现的区域大小和凋亡神经元种类的数目是否也与异氟烷浓度相关,目前还有待进一步研究确定,并且异氟烷引起发育期神经元凋亡的时间效应曲线也尚未确定。
异氟烷引起的行为学改变包括一般神经行为学、社会行为学以及海马相关的空间学习记忆能力缺陷。这些行为学改变并不在麻醉后立即表现出来,而是在一段时间后才出现,其出现时间和持续时间跟异氟烷的浓度和麻醉时间有关。
异氟烷可不同程度地影响发育期大鼠的神经发育和远期的认知功能。异氟烷可作用于发育早期星形胶质细胞,延迟部分发育期星形胶质细胞向成熟期形态的转变,诱导部分星形胶质细胞凋亡,损伤发育期星形胶质细胞的骨架结构。另外异氟烷可短暂上调发育期大鼠海马促炎因子IL-1β、IL-6和TNF-α的表达,激活胶质细胞、抑制兴奋性神经递质重摄取并提高神经元对兴奋性神经递质的反应性,产生神经毒性,从而影响学习记忆功能。异氟烷还能增强发育期神经细胞内的钙离子振荡,使轴突生长速度变缓,轴突总长度及分支数目减少,还可改变β淀粉样蛋白前体蛋白的生成及降解过程,促使Aβ集聚形成寡聚体进而形成神经毒性反应最终引起神经元的变性。有关异氟烷引起发育期大脑损伤的确切机制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2.七氟烷
七氟烷属于吸入麻醉药,具有对呼吸道刺激小、血气分配系数低、诱导迅速、血流动力学稳定、苏醒快等诸多优点。七氟烷具有全身麻醉和轻度镇痛作用,可消除患者对手术的恐惧和减少术中疼痛刺激,使患者安全度过手术过程。
七氟烷也是小儿麻醉的常用吸入麻醉药,最近研究表明七氟醚可引起发育期动物大脑损伤,并可引起远期学习记忆损伤。七氟烷可诱导发育期海马神经元凋亡、改变突触可塑性和脑代谢等,影响发育期及成熟期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导致长期的学习和记忆功能障碍及神经性行为的异常。七氟烷暴露时间长短与损伤程度密切相关。有研究表明七氟烷引起的发育期大脑损伤与ERK 信号通路有关。七氟烷还可通过影响神经发育相关microRNAs的表达而引起发育期大脑损伤和远期学习记忆损伤。无论是在体实验还是体外细胞实验,大量证据均表明七氟烷可以导致神经细胞凋亡,进而导致学习记忆能力的下降,尤其是对发育期神经细胞的促凋亡作用。
七氟烷主要通过激动GABA 受体抑制手术创伤的应激反应。突触可塑性和LTP与神经系统的发育或损伤后修复以及学习记忆等重要脑功能密切相关。在发育高峰期,七氟烷通过影响突触可塑性和LTP形成,造成新生儿学习记忆能力降低,这可能是七氟烷发育期神经毒性的机制。七氟烷麻醉也可能通过影响三磷酸肌醇(inositol 1,4,5-triphosphate,IP3)、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rain 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BDNF)等,调节下游细胞凋亡通路(Bcl-2、Bax等),进而产生神经毒性。七氟烷通过影响IP3和内质网钙释放产生神经毒性作用。保持足够数量的钙对内质网受体结构维持、蛋白质合成、细胞生长和凋亡起关键作用,大量钙释放致内质网钙枯竭可引起细胞死亡。
孕期暴露于七氟烷可对出生后子代的学习记忆能力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作用与孕期吸入七氟烷的浓度有关,但是否与暴露时间的长短相关,目前尚无直接证据。因此,目前的观点多认为七氟烷对孕期胎儿出生后学习记忆能力的影响与其吸入浓度有关,低剂量七氟烷对子代出生后学习记忆能力影响不大,但高剂量七氟烷可产生一定的损害作用。七氟烷分子结构稳定,属于脂溶性药物,在体内极少被代谢。但可通过母体胎盘屏障直接作用于胎儿。胎儿期大脑处于快速发育的阶段,代谢旺盛,七氟烷因其高脂溶性的特点,可直接作用于神经细胞,介导发育期神经细胞的生理过程。虽然目前的临床证据不足,未能证明七氟烷对出生后胎儿的学习记忆能力有影响作用,但在孕期行手术时仍应慎用七氟烷。(https://www.daowen.com)
短时间吸入七氟烷,神经元凋亡较少,加上幼龄时期神经元可塑性较强,修复速度较快,因此,低浓度短时间吸入七氟烷可能一过性引起神经元凋亡,但对远期学习记忆功能影响不大。而长时间高浓度或反复吸入七氟烷则极易造成脑损害,且会对长期学习功能造成影响。但限于人体的独特性和伦理学问题,目前还缺少有力证据能直接证明长时间吸入七氟烷将导致儿童智力发育受影响。
从临床观察来看,七氟烷可相对安全地应用于婴幼儿及儿童的手术麻醉。但大量的动物实验证据表明,七氟烷对发育期大脑有神经毒性作用,可产生远期学习记忆的损害。并且有研究认为,异氟烷对新生儿的神经毒性作用比七氟烷更为严重,可引起神经干细胞受损,诱导持续性和渐进性的记忆障碍,且其神经毒性作用具有时间和剂量依赖性。
目前关于吸入麻醉药神经毒性的研究多集中在动物和体外实验,很少有人类的临床试验报道。另外各种因素(手术、麻醉药物、患儿内环境紊乱等)也会影响临床研究的可靠性。今后的研究重点是开展可靠的临床试验分析、比较各种吸入麻醉药的优劣,明确其对幼儿神经发育的影响及可能的防治手段。
(二)静脉麻醉药
临床上常用的静脉麻醉药,主要是通过作用于GABAA型受体或NMDA 受体而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抑制作用,并具有顺行性和(或)逆行性遗忘的作用,逆行性遗忘作用将会破坏记忆功能的稳定性。
1.氯胺酮
氯胺酮是NMDA 受体非竞争性拮抗剂,是小儿外科及特殊情况下产科的麻醉用药物之一。有研究表明,在灵长类大脑发育的敏感期给予氯胺酮持续暴露,可导致大脑损害,但一系列临床病例报道显示,新生儿和幼儿使用氯胺酮持续麻醉24h,不会导致神经后遗症,不过这些病例只是报道了近期表现,而未对远期神经系统的损伤进行评估。也有研究显示氯胺酮具有神经保护作用,其可能通过改变细胞内传导途径来实施对神经元的保护作用。NMDA 是大脑中的兴奋性神经递质,涉及大脑的学习、记忆和突触可塑性的形成,在神经元的发育和分化中起重要作用。
动物研究显示重复使用氯胺酮会引起发育期大鼠大脑的多个脑区凋亡样损伤,同时氯胺酮引起的神经细胞凋亡也似乎是遵从时间—效应和剂量—效应关系,只有高于麻醉剂量的氯胺酮才具有明显的神经毒性,而麻醉剂量的氯胺酮一般不会引起神经细胞凋亡的大量增加。给予孕122天的和出生6天的猴子注射氯胺酮20~50mg/kg,持续24h,可以明显地观察到神经元的死亡以及成年后认知功能的损害,但短时间(仅应用3h)或给予较成熟的动物应用24h都不会引起神经退行性变。氯胺酮还可引起原代培养皮质神经元凋亡,虽然实验所用剂量有一定的差异,但也呈现剂量依赖性关系。使用达到一定量的高剂量氯胺酮才会引起明显的脑皮质细胞凋亡,低剂量氯胺酮可能不一定会对神经细胞凋亡产生影响。100μmol/L氯胺酮离体暴露6h能引起神经干细胞增殖和神经元凋亡。氯胺酮通过破坏神经元中线粒体超微结构,如线粒体的分裂,并产生活性氧自由基,而表现出神经毒性。总的来说,目前的观点普遍认为,氯胺酮只有在作用时间足够长、作用浓度足够大时才会引起神经元结构和认知功能损害。
对于氯胺酮引起发育期大脑损伤的内在机制,国内外学者进行了大量的研究。NMDA 受体是中枢兴奋性氨基酸离子型受体,在中枢神经发育的过程中,NMDA受体通过不同亚型的选择性表达,改变自身的结构和功能,进而影响NMDA 受体介导的Ca2+内流,调节神经元内Ca2+依赖的第二信使系统,最终实现对中枢神经系统发育过程的复杂调控。氯胺酮可通过阻断NMDA 受体,抑制钙震荡,而钙震荡不同的频率和振幅编码着重要的信息,这些信息介导神经元迁移、分化,轴突和树突的生长,突触连接的建立,甚至包括神经元坏死或凋亡等过程,所以氯胺酮对发育期神经元钙震荡的抑制,可能会对神经元的生长发育造成一定影响。还有研究认为氯胺酮是通过影响神经干细胞的增殖分化等过程而表现出神经毒性作用。
2.丙泊酚
作为临床上最常使用的短效静脉麻醉药,丙泊酚于1989年被美国FDA 批准通过并推荐临床使用,1999年荷兰和瑞士批准丙泊酚应用于婴幼儿麻醉。但丙泊酚对于发育期大脑的影响至今尚无确切结论。
临床观察显示,丙泊酚对大脑具有保护作用,这可能是因为丙泊酚能够降低大脑氧代谢率、降低颅内压、减少兴奋性谷氨酸神经递质的释放及神经毒性引起的病理性改变,抑制脂质过氧化,防止蛋白变性,减少炎症介质的释放,进而减少/抑制细胞凋亡,从而对大脑产生保护作用。丙泊酚可在一定程度上抑制NF-KB的活化和Caspase-3、TNF-α的高度表达,阻止炎性级联反应的进一步扩大,并通过抑制神经元凋亡而实现对脑组织的保护作用。
但与吸入麻醉药相似,动物实验表明,丙泊酚对发育期大脑同样具有神经毒性作用。丙泊酚可影响幼鼠神经元的结构和认知功能,促进神经元的退行性变,并导致成年后学习记忆方面的缺陷,其对神经元的损害程度呈时间和浓度依赖性。丙泊酚通过激动GABA 受体发挥全麻作用,而GABA 受体在胚胎期有短暂的增强神经传导的作用,丙泊酚激动GABA 受体将增强氯离子通道的转运功能,使神经元细胞产生超极化,进而导致大脑不同区域的未成熟神经元发生异常改变。这应该是丙泊酚引起发育期大脑损伤的主要机制,但有研究显示,其神经毒性也可能与细胞内某些蛋白如神经营养因子和Akt的异常表达有关。丙泊酚对神经干细胞的增殖分化也可产生影响,进而影响神经元的发育。丙泊酚对发育期大脑损伤的机制仍待进一步研究。
3.咪达唑仑
咪达唑仑可产生顺行性遗忘,低剂量的咪达唑仑术前用药可导致明显的短期认知功能损害和健忘。临床剂量较大时,同时具备逆行性遗忘的作用。咪达唑仑具有GABAA型受体的激动功能,能抑制大鼠离体海马脑片的长时程增强。研究表明,快速发育期大脑暴露于咪达唑仑后会损害GABA 中间神经元的生理分化模式。
临床实践中,经常会采用全麻药物联合使用的复合麻醉技术,在实际临床麻醉中患儿常常同时或先后接受几种不同的全麻药物。实验证据表明,麻醉药同时使用可加重对发育期大脑的损害。单独应用异氟烷或联合咪达唑仑可以诱导发育期大鼠大脑海马、皮质、丘脑区域Caspase-3 表达增加。而7 日龄大鼠接受咪达唑仑—氧化亚氮—异氟烷复合麻醉6h可致发育期大鼠大脑广泛脑区损伤,并引起永久性学习能力缺陷。复合麻醉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单一药物高浓度可能带来的不良反应,但目前的研究结果提示有必要对该做法的风险/收益进行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