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序言

阎崇年

上古之世，并无都市，自然也无都市生活。其时先民的生活，如《韩非子·五蠹》所载：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上古的先民，过着“构木为巢，以避群害”的有巢氏生活；“钻燧取火，以化腥臊”的燧人氏生活；“作结绳而网罟，以佃以渔”的伏羲氏生活；“斫木为耜，揉木为耒”的神农氏生活。先民们于丛林、山野、水泽、平原，过着或狩猎、或畜牧、或佃渔、或耕植的原始而淳朴的生活。他们衣则禽兽之皮，遮羞蔽体；食则禽兽之肉，茹毛饮血；住则穴洞之室，阴暗潮湿；行则双步彳亍，缓慢劳累。上古之民，在漫漫长夜中，度过了无都市的原始生活。

社会在不断地发展，人类进入文明时代。建城池，筑宫室，识文字，习礼仪。在都市里，人们之衣，或文绣、或短褐；人们之食，或粱肉、或糟糠；人们之住，或宫殿、或茅舍；人们之行，或车马、或步履。诚然，有都市，才能有都市生活；都市是都市生活之载体。何谓都？《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记载：“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这只触及中国古代都城祭祀、军事、行政、居住诸功能中祭祀一项，尚不完整。《华严经音义》又载：“天子治居之城，曰都。”《吴越春秋》亦载：“筑城以卫君。”国君是古代国家权力的象征，国家政权所在之城为都城。都城又称为京师。《公羊传·桓公九年》载：“京师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在国家一统时，京师城大民众；然而，在国家分裂时，有的京师虽城小民寡，却是一方之大城众民者。何谓市？《易·系辞》：“日中为市”；《世本·作篇》：“祝融作市”；《初学记》引《风俗通》：“市亦谓之市井”，“因井为市，故云”。可见市出现很早，且有的市初设于井旁，便于洗涤和饮用。市的出现，先于都城。有了都，必有市。《尸子》载：尧时“宫中三市”，尚待考据。然而，《六韬》载：“殷君善治宫室，大者百里，中有九市。”殷宫百里虽可疑，殷都有市却可信。(https://www.daowen.com)

由上，中国都市的出现，有帝尧说，有殷商说，有战国说，有秦汉说，也有隋唐说。我则认为：有都即有市。但都城之市并非一成不变，却是随着历史演进而不断地发展完善。这将在本书各有关章节中分述。

都市生活的概念，有广义与狭义的差异。

其一是都市，广义指古代所有城邑之市；狭义指古代作为都城之市。都城为其时代全国或地域之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集中地反映了该时代的都市生活，所以，本书以都城之市为主，兼及城邑之市，而铺述都市生活之历史。

其二是生活，广义指人类所有生活领域，诸如政治生活、经济生活、军事生活、民族生活、学术生活等；狭义指古代都市人们的生活，诸如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礼仪习俗、岁时节令、宗教祭祀、娱乐生活等。本书以都市居民的生活为主，兼及其余，而铺述都市生活之历史。

中国都市生活之历史，上下时限长，涉及地域宽，涵盖都市多，展现内容丰。一部二十万言的《中国古代都市生活史》，难以叙述中华各族五千年都市文明生活之全貌，只能因时而宜，各有侧重，挂一漏万，尚冀鉴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