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飞
前段时间读了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枕草子》,早年周作人先生也曾译过,与林文月的译本两相对照着看,我总要忍不住感叹,这世间,再有才气的男人,也实在不如女人更懂女人的玲珑奇巧。
首篇《春曙为最》,一看难忘:
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夏则夜。有月的时候自不待言,无月的暗夜,也有群萤交飞……秋则黄昏。夕阳照耀,近映山际,乌鸦返巢……冬则晨朝。降雪时不消说,有时霜色皑皑,即使无雪亦无霜,寒气凛冽,连忙生一盆火,搬运炭火跑过走廊……
读到“群萤交飞”时,眼前仿佛突然悄立一扇柴门,我只伸手轻轻那么一推,便站回了三十多年前家乡的那条水渠边上。
生平第一次下田,原是为母舅家“搬禾”去的。7岁多的我,赤脚在母舅家金灿灿的稻田里奔跑。稻子很香,阳光饱满的味道。稻子成熟,真是会弯腰。稻子弯腰的弧度,与大人们收割稻子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将大人们用镰刀割下的一捆捆稻禾搂抱胸前、腋下,搬运给在打禾机旁劳作的两个表兄。表兄们的小腿可真结实有劲呀,我们几个更小的孩子用再快的速度也赶不上他们踩动打禾机的速度。成长既喜悦又残酷,结局既丰满又虚空。“轰启,轰启”,谷子被打禾机剥离的声响,简直就是要人命的号角。太阳下山,待母舅在大板车上堆好粮包,我的双腿已经腾云驾雾,接不到一点儿力气了。我最后飘在大表兄的黑脖子上。
我在巨高的黑脖子上看见八子。亭亭玉立的八子头枕双臂,仰躺在水渠边的草地上,仿佛一个做着甜蜜好梦的仙女。我让“黑脖子”蹲下并赶他们都走。我要一个人独闯我向往的、她的仙境。
“嘘!”八子没有睁开眼睛,她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与她保持同样姿势。一川山水。放空身心的我们,将迎来什么惊喜?我不敢动,仿佛身边遍地是岁月之钟。
流水淙淙,流云蹁跹,都是迎接月光的队伍。“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是一种美;夜色辽阔,月光洒进广袤田野,是另一种美。此时的月光,再不是稀疏残雪,而是大地之上最为轻柔绵长的丝绸,它让暗夜不再恐怖,让黑色不再沉重。一切朦胧可亲,我们仿佛躺在老祖母的怀抱里。
有不一样的光在眼皮上动了一下,两双眸子瞬间亮晶晶地对视、环顾。一点光摇曳着从草丛中升起,又一点光活泼地从草尖上弹起,追向它。一点两点三四点,光呼唤着光;一片两片三四片,影重叠着影。水渠幻化成天河,我们是潜入天河的会动的小小石头,而那些发着光的萤火虫就是在天河里游来游去的尾尾小鱼。单纯、古典、美好的气息纷至沓来,将我们席卷。这样的夜晚多么使人沉醉呀。
我们在月色溶溶里向姑婆兜售萤火虫的轻巧、萤火虫的飞翔以及萤火虫的束束流光。天知道,那个老太太为什么那样固执己见:“萤火虫,是孤苦无依的灵魂,它的光,与坟茔旁的磷火一模一样;萤火虫是不祥之物,但凡沾上,好好的黄瓜秧苗全没了根,胖胖的蜗牛全化成水;它有看不见的毒针,永远别让它近你们的身……”用来盛装萤火虫的小小玻璃瓶,在姑婆的呵斥中碎了一地。萤火之光,如沉凝的流水,四散而去,不言不语。同样不能言语的还有童年的委屈。
我们用孩子的方式执拗着对萤火虫的喜爱。
比如,在夜晚的溪边徘徊,以身为饵,展开双臂等待萤火虫的到来,我们端详它们,就像打量倔强的自己。别说它不是从坟茔中长出来的,即便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旧坟处,不断生长出新坟,一代一代人老去,而萤火虫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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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发光时的萤火虫,是普通甲虫的样子。身形扁平细长,除少数身长有3厘米外,大部分都只1厘米左右;两扇文着一圈金边的黑色翅膀,遮掩着腹部发达的腹足以及腹足上整齐排列着的许多小钩;小小的淡金色头部,长着一对细长触角,中心有一点红;最与众不同的是尾部一节向外凸出。那是它的发光器,只在夜晚以或快或慢的频率,闪耀淡金色的光芒。这不灼伤自己的冷光,为人类照明提供了灵感,人类依此而制造了能够安全照明的人工冷光;我们也曾在数枚鸡蛋上完成了对萤火虫的“发明”:蛋顶上敲开一个小口,清空蛋清蛋黄,将萤火虫放进去,再用白纱线捆住伸进蛋壳的细小棍子,数盏“移动飞灯”很快在村子里蜿蜒。

比如,被大人强行禁足的夜晚,我们一遍遍反复高唱同一首歌谣:“萤火虫,点灯笼,飞到西,飞到东。飞到河边上,小鱼在做梦。飞到树林里,小鸟睡正浓。飞过张家墙,张家姐姐忙裁缝。飞过李家墙,李家哥哥做夜工。萤火虫,萤火虫,何不飞上天,做个星星挂天空。”在未经世事的孩子眼里,从萤火虫那里看到的,从来都是生趣,都是希望。
待长大,读杜牧“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时,我突然被一种哀愁的叹息击中。宫女居住的庭院竟然有流萤飞动;无事可做的宫女,只能以扑流萤来消遣无边寂寞与孤独岁月。宫门一入深似海,那一扇“轻罗小扇”上承载了多少被遗弃的命运?那些美丽的流光背后,是多少曾经渴望绚烂绽放的花样年华?我几乎是在那一刻,读懂了姑婆的执拗。命运多舛的姑婆,终生未育的姑婆,在她久经沧桑的心里,一切美好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云烟易散,陪姑婆长久的,是漫漫长夜与无边寂寞。
八子常说我是一个活在旧时光里的老派人,我觉得这是赞美。为了匹配她的赞美,这些天的夜晚,我是在陪奥特曼一起读“二十四节气”中度过的。
知识小档案
发光与不发光的萤
萤,属于昆虫中的鞘翅目。不过,昆虫学上所说的“萤”和一般所说的“萤火虫”,意义多少有点差异。一般说法里,将凡在夜里发光的鞘翅目昆虫都称作“萤火虫”。而昆虫学上的萤,不单以发光为标准,虽不发光而同形态的昆虫,也包含在内。严格来说属于“萤科”的昆虫,现在所知的全世界有4000多种,可是发光的只有2000种左右。
书中所写“大暑。一候腐草为萤”,当是古人对萤火虫最美丽的误会了。萤火虫当然不是腐草变生,而是由雌雄成虫通过发光器的闪光频率相互确定爱恋关系后、交配繁衍的。
萤火虫寿命长不过两年,它们短暂一生,经过了卵、幼虫、蛹和成虫四种形态。一颗颗自带萤光密码的圆形卵,形如迷你夜明珠,被雌萤产在杂草丛生的潮湿处。顺利孵化后,进入幼虫期。幼虫长有非常发达的上颚,像一柄弯镰刀,刺入蜗牛、蛞蝓、蚯蚓等猎物体内,同时,通过上颚中的管道,向猎物注入消化道内具有毒性的液体,使之变成肉糜状的液体吸食。在半年到一年左右的幼虫期里,幼虫要经3到5次蜕皮才能进入蛹期。化蛹时,幼虫用泥沙做成茧,两周后羽化成虫……这些知识并非来自我的观察,而是我从纪录片里总结提炼再转述给孩子的。我还给奥特曼罗列了萤火虫各种绰号:流萤、夜光、耀夜、宵烛、复景天……给他讲了车胤囊萤照读的典故与查慎行“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的诗词。为了让他体会萤火虫在日本文化中的象征灵魂,我还陪他看了日本电影《萤火虫之墓》。可奥特曼始终无感,他说,妈妈讲那么多,实在比不上带他去看一只真正的萤火虫。

这真让人沮丧。一方面,萤火虫是对环境非常敏感的生灵,轻微的污染足以让它们选择逃离。另一方面,萤火虫成虫期不过一两周时间,这一两周,它们的全部使命就是通过发光器的“光之语”,找到同频共振的爱侣,繁衍后代,然后了无遗憾地死去。灯火通明的城市,早已完全覆盖了萤火虫的光亮,无法循光而至的雌雄成虫们,在孤独中,慢慢悄然绝迹。多么害怕,那些精灵,从此只在童谣的高山之巅、流水之畔,发出光芒。
看着孩子的眼睛,比月夜更璀璨晶亮的眼睛,我实在必须掩藏我的悲伤。这些天,我牵着他的手,走出空调屋子,去往江边湿地公园。在萤火虫可能发光的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我陪着奥特曼在草丛边蹲守。我如此渴望,那些曾在暗夜背景上闪着诗意的点点萤光,能将孩子的眸子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