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新绿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蝉鸣新绿

窗外蝉鸣正欢,一个身影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是来自江浙一带的捕蛇者。20世纪80年代,常有异乡手艺人、货郎等结伴或是独行来到我的家乡。捕蛇者,身形高瘦,样子普通,因经年不见,名字实在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和他的徒弟是踩着一个春天的尾巴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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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的一生

雌蝉在出土后半个月便着手在树枝中产卵了,那是象牙般白色的卵。经过六七个星期,大概在十月底左右,幼虫从中孵化出来,跟着枯枝落到地上,钻入地下深处,开始了漫长的幼虫期生活。经过多次地下蜕皮,幼虫变成拟蛹,终于从地下爬出,攀上草木,在最后一次蜕皮后,最终羽化成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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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立夏吧,依循古礼的姑婆,郑重其事地在厨房忙碌,煮立夏面,煮立夏蛋,蒸粉蒸肉,等等。实在腾不出脚的姑婆,便吩咐我代她跑一趟,请师徒俩过来,隆重一聚。

“立夏恰(吃)个仔(鸡蛋),芒锤打不死;立夏冇恰腥(荤菜),两脚髌髌枪(轻飘飘,无力)。”我唱着姑婆教的童谣,蹦蹦跳跳就去了。

旧暗的光线,半干的血渍……捕蛇者背对大门,正在杀蛇。我的胃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声响叫停了捕蛇者手中的一切动作,他本能转头,向我微笑。这夹陈光线之中的微笑,使老房子瞬间生出许多可怖的景象来,我逃也似的往回跑,哭着请求姑婆再不要让他们靠近半步。

雷雨过后的某个黄昏,我在屋后池塘的柳树根周围,发现了一些口径不超寸许的大小洞穴。姑婆说,这些都是蝉的小窝窝,洞口大的,蝉已出窝上了树;洞口小的,蝉应该还在喘气儿等天黑呢,天一黑,蝉就会钻出来。

熊孩子哪有耐心等长久的天黑呀,四下寻根小棍,我开始野蛮抠洞。不深,只伸进去30厘米左右,棒的一头就到底了。而蝉,屏息静气,待在洞中一动不动。我鄙视这样毫无意义的“装死”行为,用手使劲往洞里一扒一拽,一只浑身裹满泥浆的浅黄色蝉体就落进了掌心里。

怎么不飞,也不叫呢?我有些失望,更多是害怕。我害怕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跟高柳鸣蝉不一样的小怪物,害怕美梦被侵扰的小怪物是不是在想诡计来惩罚我。它肯定会放毒针。偏偏,托着小怪物的那只手却挪动不了分毫……简直太使人难受了。(https://www.daowen.com)

幸而,捕蛇者出现。他默默从我手上将小怪物取走,并放在了一棵柳树上。小怪物顺着树干“滋滋滋”地向上爬,之后,将六只脚紧紧扎实树干,绷紧全身,在它背上,一条黑色裂缝显现了;裂缝慢慢变大,小怪物的头部从壳中赫然出现,黑溜溜的眼睛鼓鼓而凸;接着是上半身,再是后腿,最后,将身体倒挂,褶皱的双翼徐徐展开。爪子微红,身体嫩绿,一只新生的蝉仿佛从一副盔甲中走出。蝉用自身体液将双翼撑饱满,当体液抽回,它柔软的双翼变硬成为翅膀,嫩绿的身体逐渐变得乌黑发亮。

我一声没能忍住的兴奋咳嗽,蝉变成夜的一部分飞走了。

“蝉分公母,公蝉肚子上有两片硬壳,掰开,壳下有两片白色薄膜,膜一振动,就能发出声音,就像身体里藏着一面蒙着皮的鼓,要是嫌吵,只需在膜上弄个小窟窿,它就叫不出来了;而母蝉没有那样的壳、膜,是哑巴蝉,”捕蛇者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似的,“蝉要蜕皮才能长大,蜕皮时,如果受到干扰,将长不全翅膀,终身残疾,无法飞行;严重的还会卡在壳里,窒息而死。所以它们大多选择晚上出洞,毕竟有夜色掩护,可以躲开很多无妄之灾。”

抠蝉出洞的我会是蝉的灾难之一种吗?当然,这个问题我并不想捕蛇者作答,我只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因为我家囡囡打小特别喜欢蝉啊……”话说一半,不知为何,捕蛇者突然陷入哽咽,丢下手足无措的我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囡囡幼年遭毒蛇侵咬离世,他就此成了一名捕蛇者。

爱与痛,从来都是编织悲情的经纬,那么久了,捕蛇者依旧深陷悲情之茧的束缚中,不曾逃脱。小小一颗心,便也跟着难受起来,便总愿意多生出一些事来填补捕蛇者客居异乡的光阴来。

央他陪我捕蝉是常招了。我不敢爬树,从来只会用最笨的方式捕捉。一根长竹竿,一头绕个铁圈,铁圈上绑个塑料袋,就是我的武器了;举着武器,仰着脖子在树下听声辨位,找到与蝉大致齐平的位置,把袋子往蝉身上一扣,快速向下撤回竹竿,就是捕蝉的全过程了。因为技术含量不高,一整天下来,捕获量大多为个位数,为此,我没少被小伙伴嘲笑。

捕蛇者告诉我,蝉有趋光性,只需在夜晚,在树干下烧一堆火,然后敲击树干,蝉就会“噗噗噗”地往火堆里跳。这时迅速上前活捉,十拿九稳。在他的帮助下,我在乡间捕蝉之战中一战成名,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每次我欢呼胜利,捕蛇者总爱用手揉弄我的头发,好像我是他的女儿一样。

在捕蛇者的指点下,我还像模像样地观察过蝉产卵的过程:母蝉选择一根嫩枝,用剑一般的产卵管在嫩枝上刺一排小孔,将卵产在小孔里,一孔有卵6到8粒。之后,它用坚硬的口器刺破一圈韧皮,以断绝嫩枝的水分、养料供应,这样,有卵的树枝将来就更容易被风吹落地上,方便孵化出来的幼蝉钻进土里。

大概半个月,蝉卵就能孵化出幼蝉。只是,幼蝉出生不久,产下它们的蝉爸蝉妈就会先后死去。这些被秋风吹到地面的孤儿,一落地,就会立即寻找柔软的土壤往下钻,仿佛大地是它们最渴望的母亲怀抱。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孤苦无依的幼蝉长期在地下生活,以吸食近旁树根上的汁液续命。

从幼虫到成虫,蝉一生要经历五次蜕皮才能真正脱胎换骨,前四次在地下进行,最后一次爬出洞穴完成,走向光明。这样的蜕变,赋予蝉无限的神秘感,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中,无论水器、酒器还是炊食器,都有蝉纹的存在;而早期道教把“蝉蜕”看作是羽化成仙,蝉于是成为道教灵物,民间有将玉蝉放在死者口中的习俗。

当倚门而坐的姑婆不再轻摇蒲扇时,蝉鸣将息,很快,蛇也要冬眠了,捕蛇者自然也将踏上回家的路。看着捕蛇者远去的背影,我有隐隐的失落,但转念想到家从来都是治愈伤痛的良药,捕蛇者一定能在亲人的陪伴下如蝉般蜕尽苦痛,破悲情之茧而出,内心又生出大大的喜悦来。

“知——了!知——了!”又是一年,蝉鸣新绿,愿捕蛇者晚年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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