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芦花白

秋冬的鄱阳湖,水干枯了,生命的寒意在那小河般的蜿蜒里显露无遗。然而,蜿蜒之势的两旁,却生长着无边无际的芦苇。

芦苇,一丛连着一丛,一片连着一片,似水,如竹,朴素洁净,坦荡高贵。苇叶是温暖的黄,芦花是轻柔的白。太阳光洒下来,一群水鸟扑棱翅膀从芦苇丛飞向天空,整个湿地活泛起一种生命明亮的美。

图示

一阵风起,芦浪翻涌,芦花悠悠,那些游荡的白色精灵,在“我”中穿行,每一个细节都在展示饱满的力量。没有谁可以驾驭风的走向,芦花的命运注定“随风而逝”。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问西东,顺天适性,该努力生长的时候就努力生长,该抽穗扬花的时候就抽穗扬花,该零落成泥的时候就零落成泥,只要美过、葱茏过、奋斗过,作为生命,足够了。何况,每一个逝处,其实不都是生命重新开始的地方吗?看着吧,只要根下有一点儿湿土,下一个春天,定能“噌噌噌”地长出一片新绿。这么多的芦苇,每年开了谢谢了开,多像一茬茬青春的孩子,敢爱敢恨、敢闯敢试。我多想自己也是它们当中的一株,怀揣梦想,无所畏惧,从熟悉跑入陌生,从白天跑进黑夜,从近处跑向远方。

夕阳敛去光线时,有鸟归巢,在芦苇丛折腾出不小的动静。只是,我始终都没听到芦苇的声响。这是一种不出声响的植物。世间的寂寞,异语的聒噪,风雨的磨砺,它一直都在默默忍受,永远是那般细腻修长。当遭遇外力不得不弯曲成一根弧线时,它依然可以依赖内心的韧性挺拔如初。于是就有了傲然风骨,像极了旧时光里儒雅的文人,不曲时阿世,洁来洁往,靠一己才学,立命安身。

图示

一朵芦花落在我的袖子上,毛茸茸的。又一朵芦花亲吻我的脸颊,虚无柔和的气息从脸上到脖子到心脏。气息向下,一些往事却漫过记忆,从岁月深处涌上心头,世间跋山涉水的悲壮以及悲壮之后难以言喻的柔情交织在一起,宛若强大电流在袭击,我难受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当遍野金黄被一把把镰刀收割干净,幼时黄昏水渠旁,那几簇撑到深秋的芦苇,成了水的骨头。山寒水冷的世界,本就是瘦骨伶仃的可怜人了,造物主偏偏还要着意去渲染那一份骨感,小小的心,谁会愿意去喜欢支棱在渠首边的那几丛芦苇呢?

我假装看不见芦苇。我只看到又圆又大的夕阳。我对着夕阳挤眉弄眼,仿佛多挤几次眉多弄几下眼,远山那一片云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苏醒。醒了的云拽着热烈的红满天空地跑,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世界,开始重新热闹起来。身边的母亲却一直很安静,即便我着意提高了跳跃的频率,她也始终保持秋的表情。

母亲怕是不喜欢夕阳的,她的眼里只有那些芦苇。对芦苇看不够的母亲,每一次,都会把最沉默的那一枝带回家。“最沉默”是我的说法,我觉得它把头垂得最低,最想亲吻沉默的大地。

带回家的芦苇,一天一枝地,全被母亲安插进了那只泛着温润光泽的大瓷瓶里。那是父亲出差景德镇时,特意买来送给母亲的。父亲在外地工作,一两个月回一次家,回家时总带给母亲礼物,有时是东北的皮靴,有时是上海的面油,有时是杭州的丝绸,而最中母亲意的应该就是那只瓷瓶。母亲把瓷瓶摆在梳妆台的旁边,每天把它擦得锃亮。

图示

知识小档案

用途丰富的芦苇

芦花是植物芦苇的花。芦苇,别称蒹葭,是多年水生或湿生的高大禾草,是湿地环境中生长的主要植物之一。芦苇的根状茎十分发达,秆笔直高大,叶壮梗粗,高度能达到3米。古时人们就用芦苇入药、盖房、造纸、制作扫把,还用芦苇的空茎制作成乐器芦笛。

插进瓷瓶的芦苇再不是水的骨头了,它仿佛会变魔法,不仅是把它自己,连带着把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蓬松柔软。看一眼芦苇,再看一眼母亲,我似乎一下就跌进了梦境。梦里,到处都是怀抱,比乳房还要丰盈多汁的怀抱。母亲也渴望那样一个怀抱吧,或者母亲想在梦里送给父亲那样一个怀抱。

其实我也是无比想念父亲的。思念快要把胸膛撑破的时候,芦苇也把瓷瓶插满了。我慢慢发现一个秘密:芦苇把瓷瓶插满时,父亲一准回家。这个秘密使我的心“怦怦怦”地跳过好几回,每次母亲带我们去渠首边折芦苇的时候,我就跑得远远的,我怕母亲窥破这个秘密。因为当秘密不是秘密,日子便无所期待了。无所期待的日子未免也太不好玩了些。

回家的父亲把我和弟弟挨个高高举起,清脆的笑声在他的头顶打着转,向屋瓦向天宇漫散。回家的父亲把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之后,帮着母亲把瓷瓶里的芦苇一枝一枝取出来,扎成一把结实的扫帚,扫去人间万般愁。尘障总是越扫越少,路也会越走越宽。几年之后,父亲买了房子,将留守乡间的母亲及我们接了去。那一刻,瓷瓶最空,母亲的心最满。那一刻,因为母亲脸上的熨帖,我无比欢喜起故乡水渠旁的芦苇。(https://www.daowen.com)

与父亲团聚了的母亲,执意让瓷瓶空着。

母亲将瓷瓶送给我,作为嫁妆的一部分。母亲的心意,我懂,所谓岁月静好,莫过于心被爱填满而瓷瓶空着。很多次,我其实很想跟母亲交流一个看法:这世上,最有意味的清供莫过于一只插上几枝芦苇的瓷瓶。但是,我忍住了。不想让母亲忧心,我便一直空着瓷瓶。

多年以后,当我行走在吴城这条著名的水上公路时,我在想,该如何向母亲形容眼前所见的芦苇?不是一枝两枝,不是一簇两簇,是铺天盖野,是辽阔无边。我又该如何向母亲启齿——她的女儿,一个年届不惑的女人,心里有颗文学的种子正在不管不顾地发芽,她正被不可知的远方所吸引,她要打破现世的安稳、离开熟悉的县城去省城工作?一切从头来过,她其实也很担心也会害怕,究竟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气力去折腾,带给爱人、孩子的,究竟是幸福还是忧愁?

芦花两岸雪,江水一天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活是流动的河流,唯流动才能生生不息,我终究还是迈出了去往省城的那一步。我、婆婆、孩子在省城,爱人、父母在县城。空着的瓷瓶,在离开家的时候特别醒目,像生活被撕裂的那部分,使人不忍直视。我便在摆放瓷瓶的正上方墙壁上挂了一幅风卷芦苇的图画。爱人端详画许久,告诉我:“放心吧,所有的春天都是从芦苇开始绿的。”这句话,使我流了许多幸福的泪。我想到了另一幅画——波提切利的《春》:水星神指引生命最珍贵的美、春、爱向无终的大路上迈步前进,虽然生命的仇敌——西风——在后面追捕,他们仍旧勇往直前。孟实先生说此画可叫《生的胜利》。生的胜利!

熟悉的、陌生的;艰辛的、幸福的;失去的,收获的。芦苇所经历的,我必将经历。当一切慢慢走上正轨,母亲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是的,母亲,放心吧,漫卷芦苇的长风从来不是困厄,它应该是梦想。浩荡长风,自由,勇敢,无惧无畏。大凡被长风培育过的事物,都跌宕而柔韧、蓬勃而绵远。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当你仍然还在幻想

你的明天ViaVia

她会好吗还是更烂

对我而言是另一天

向前走就这么走

就算你被给过什么

图示

向前走就这么走

就算你被夺走什么

……

此刻,芦苇地的长风在《平凡之路》的歌声里起承转合。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