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花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蓼花红

图示

前段时间,喜欢上了看画,西方的,中国的;古典的,现代的。整体感觉是,西方画长于人物、静物,余下以事或风景入画的那些,画面大多也静穆,仿佛画成的那一刻,时间是停止不动、凝固在眼前的;而中国画多山水,空间感很强烈,哪怕是画花鸟虫鱼等物,也着重“弦外之响”,尽得留白之风流。这也许与东西方审美差异有关,西方的精神危机来自空间的广场恐惧,便愿以时间之静去破空间之哗;而东方的精神危机源于时间的岁月悲哀,所以常用空间之远来救光阴之逝。

视觉的饱和使得灵魂饥饿起来,我便上网淘了几幅小画。买回家,才发现许是自己真中了鄱阳湖那场盛大花事的蛊,喜好近乎有些偏执了。看看,好几张都有蓼,比如仿花鸟画名作的《红蓼水禽图》,仿宋徽宗赵佶的《红蓼白鹅图》及仿齐白石的《红蓼群虾图》。

去岁秋天,余干县康山大堤附近的鄱阳湖湿地成了“网红”,一场花事在我的微信朋友圈口耳相传。像一大群人一样,我也欣喜地赶了这场热闹:青葱的长枝;圆熟的叶子;细碎的花儿,使人惊心动魄的原是一坡密密匝匝的红蓼啊。这些蓼花,亦红亦紫,蕊心透丁点儿白,若染了喜庆的米粒。它们挨挨挤挤结成曼长、丰腴的穗状。低垂的紫红花穗,一穗接一穗地,从我身边倾泻而去,以谦逊又桀骜的姿态,一路向北,怒放着心中的壮美。仿佛一匹只应天上有的灿若云霞般的锦绣,又宛如从地心深处长出的一片熠熠生辉的星河。

春来发芽绽叶,夏秋开花结果,又被称荭草、水荭的红蓼,多半临水,生命力旺盛,在我们家乡随处可见,是很野性的花。许是受其花穗形状的影响,我们打小就叫它狗尾巴花。狗尾巴花,狗尾巴花,喊叫起来,是叫唤农村最寻常女孩小名般的随意;狗尾巴花,狗尾巴花,田园里只要长出来,大人便会下重手毫不留情地拔除,认为这没啥用的东西太容易纷生侵占土地,且叶片上还带着涩涩的茸毛、辣味刺激,煮之作食,猪牛都避得远远的。尽管大人的许多“不待见”其实并不能真正影响小孩子对世间万物的欢喜,但那时的我,却也真不觉得红蓼有多特别,有多妍美。

孩子的世界是至美的世界。在孩子的眼睛里,春夏秋冬,每一天都是色彩斑斓的,每一刻都是生机勃勃的;万物都等着他们去发现、去观摩、去探究、去接纳,他们完全趁着一时的兴会做事,每一个都是那“一路捡芝麻丢西瓜”的小猴子。于孩子,捡芝麻丢西瓜才是正常的,看到一个西瓜就停下脚步再不向前的猴子是称职的猴子吗?是有探索力、好奇心的猴子吗?“江南江北蓼花红,都是离人眼中血。”“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认为红蓼不寻常的,从来都只是那些悲秋伤怀的诗人、托物言志的画家和装满离愁别绪的大人。孩子根本感觉不到秋的萧瑟悲凉,体会不了红蓼深处所谓的人情冷暖、世事无常。(https://www.daowen.com)

紫红一片,杂以青绿,红蓼花海如此强烈的颜色,对所有到来的人显然是一种不可抵御的引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红的着绿的,丢开文雅与村俗的禁锢,尽情释放他们内心的天真之气。他们或雀跃或打滚,仿佛要在中规中矩的生活中掀起另一种狂澜。我起先也这样雀跃着,兴奋着。跳进相框也好,一旁闲望也罢,领受了,心生满足,总是可以叫自己兴高采烈好一阵子。这没什么不好。

当太阳下山,喧嚷的人群各自离开,湿地又恢复它本来的清寂,有如歌残筵散。天地辽远,气温微凉,美的事物总会有某种无端的寂灭,这种悲剧意味使花海成了一个巨大的道场。个体作为理性生命的骄傲与荣耀消遁,作为有限个体的渺小、卑微无奈凸显,我头枕双臂,仰躺草洲,睁开眼睛看天上的流云,宗次郎的曲子《故乡的原风景》开始在心里盘旋。陶笛的空灵裹挟如梦似幻的雾气飘飘荡荡,这雍容、质朴,与土地、河流、星光、候鸟浑然一体的花海,使我觉得生命中所有关于梦想、生机和道路的谋划都不堪一击,虚无感油然而生。我陷入一种悲情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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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过一次。七月的一个夜晚,乘船到鄱阳湖巡查,万里无云,月明如水,四周的水域空漾澄澈、一望无际。江风在天地浩荡,船犁开的白浪像银线在轻轻翻涌。甲板上站着许多同事,我却觉得天地只我一个人,心里生起人间极乐的景象,非常喜悦,却又感到一阵渺小与寂寥。有天,读孟实先生的书,看到他写到:他在北海的白塔眺望北平城的楼台烟树,看到西郊的远山和将要下去的红烈烈的太阳,想起李白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那两个名句,觉得眼前境界苍凉而雄伟,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他说这和想长生的道理一样,都是对于生命的感慨与执着,是为着活着时的一点快慰。原来我只是太爱这鲜活的人生了。

如此看来,红蓼在我心里便是极致的美了。如此看来,我便再不是没心没肺的孩子了。

十分秋色无人管,半属芦花半蓼花。生命里的秋意,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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