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野菊花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秋”,我会选“空”,与“满”对应又相伴相生的“空”。

大豆、花生、番薯、稻子,一茬茬收获,层层叠叠的房子,层层叠叠的竹匾,晒秋之后,粮仓是满的,土地是空的;大雁、天鹅、白鹤、东方白鹳,一批批迁徙,挨挨挤挤的叫声,挨挨挤挤的部落,候鸟飞抵,湖区是满的,天空是空的。

红的枫、红的柿、红的椒,黄玉米、黄南瓜、黄谷粒,农民将季节收进箩筐,箩筐色彩是满的;而坐在广袤田畴的石头上抽烟的那颗心,是空的。我长期生活在江南,看惯了江南的草木,当我一脚一脚,沿着蜿蜒山路、踩着台阶登上慕田峪长城时,秋风,满山满岭,而人生过往,似乎转瞬成空。

我觉得自己陷落在另一个时空里,直到听到水声。有些意外,北方,通往广袤苍凉长城的路上,居然会有叮咚清绝的溪水,在错落的圆润石子间流淌。沿溪而上,榆槐早已失了葱绿,杨柳也萧萧不见婆娑,唯山坡一侧开着团团簇簇的小朵。茎枝匍匐生长,绿茸茸的叶片布满柔毛,花盘金灿灿的,很像是一个个缩小版的向日葵,纷披的花瓣儿一如小孩子的长睫毛般鲜活灵动。是遍生郊野的野菊呀。

世人都知陶渊明爱菊,却鲜少有人注意到古人与野菊结缘其实远早于陶渊明。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中这样描述菊花:味苦,平。治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皮肤死肌、恶风湿痹。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一名节华。生川泽。此菊花,即为野菊。当然,这并非我主观臆断,而是南北朝时期陶弘景给出的结论。

“菊有两种,一种茎紫气香而味甘,叶可作羹食者,为真;一种青茎而大,作蒿艾气,味苦不堪食者,名苦薏,非真。其华(花)正相似,唯以甘苦别之尔。”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里正式给了“味苦”的野菊区别于其他菊类的名分:苦薏。

苦薏,苦亦。强调的是野菊入药时的滋味。苦薏?苦亦!良药苦口利于病。人活一世,有几个不是以苦中作乐之精神,支撑自己走向苦尽甘来那个未来的?多少年了,下岗后的我的老父亲,为了每月5000元左右的薪水,辗转他乡,满心骄傲又满身孤独地,苦苦打拼着。我劝了许多回,也没能将他劝回。他说只要身体可以,他要用一辈子努力,换得妻子儿女更好的生活。父亲所在的小城,没有机场,不通火车,也少有省际直达的客车,每次,好不容易攒足两个月的假回趟家,却总像是在打一场无声的恶仗。我深深心疼父亲舟车劳顿之苦,却更惊讶于父亲满心愉悦之态。看吧,每次回家,父亲的笑脸,从始至终都是熨帖温暖的,多像是一朵总在亲人视线里昂扬绽放的野菊!

辗转他乡的父亲,不工作时,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他总爱一个人去公司后面那座朝家方向的山上转悠。像一棵驻守在荒原里的树,时而高兴,时而忧愁。有一天,父亲发现山边田埂处,突然零星散落着一簇簇的野菊,明晃晃的,黄澄澄的,看着看着,就像是看见了千里之外亲人们的笑脸。父亲听当地人说,这种野菊泡茶最是清火,填入枕头最是清心,就漫山遍野开始寻觅起来。父亲将野菊一朵朵采下,洗净,蒸馏,晒干。因着我打小爱吃油炸食物又整天对着电脑,父亲把自己用心晾晒的一季秋的成果一股脑儿全给了我。

玻璃杯中注入开水,一朵朵野菊,伸展,悬浮,膨胀,将岁月的光与影,用暗香撑得满满的。只是,有满处,总见空,一双卸下情感洪流的眼睛,难掩空漠。世事苍苍,山高水长,我一点也看不清,父亲脸上究竟多长了几条皱纹,头上多长了几根白发。

登城隘口,遇见一位老者。老者白衣,白裤,白发,白眉。着一双布鞋,持一柄折扇,向风而立。太阳闪烁,群山、田野、河流、草木、人群瞬间有了无边佛性。倚靠灰白厚重的城墙,我长久地凝视老者的侧脸,及他侧脸后面所有的庞大。慕田峪,沉默。而沉默,放在天地之间,时常就会产生出巨大的消亡魔力。苔痕寂寂,石块苍苍。很多东西瞬间被沉默抽空。我以为,眼前这个不说话的老者是历史的分水岭。历史在他那边,我在这边。

我登上了长城。我在长城的残垣断壁间行走。我在长城古旧的砖块上坐下。眼前的长城,不再有历史烽烟,不再有白骨离愁,城头变幻的若干旗帜也不见。因为一簇野菊的存在,我在心里,赋予长城一个全新的形象,就是《山海经》里头,那个既管着落日也管着秋收的名叫蓐收的秋神形象。(https://www.daowen.com)

一片碎瓦滚落脚下,发出浑厚声响。我平静地弯腰拾起。瓦片之上,是被风吹落的野菊花。我想起了顾城《门前》里的几行诗句: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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