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开又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木开又落

木槿

“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夏至这天,吃木槿粑,是姑婆在世时我家的一个小传统。

天刚蒙蒙亮,姑婆就穿着长衫套鞋、拎着小竹篮去了南山岭。南山岭不是岭,是我们村的大菜园子。姑婆早年在此开辟菜园时,有意选用木槿做的树篱。她总说,这种落叶灌木,高不过三四米,折枝扦插,好存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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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树篱初成那会儿,样子实在很普通,除了密实,我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只是,五月一过,心里便着实有些吃惊了:篱上枝枝蔓蔓,竟顶出无数个青褐色的小花苞来。小花苞儿,鼓鼓胀胀,一派生机涌动,整个菜园便显出迎接新生儿般的喜悦与喜庆来。

一夜夏雨浇灌,满树满篱的绿色萼片上,小花苞儿,次第开放。初时,那破茧而出的小尖尖,带点玫红;过几个时辰,小尖尖长长长大,渐渐爆出五朵花瓣来,每瓣左右相叠,仿佛秋千起飞处,听到墙里佳人与墙外行人相互打探,“咯咯咯”地笑;完全盛放后,花瓣底部颜色由玫红变成紫红,花瓣其他部分的颜色,或为浅粉,或为浅紫,或为纯白,且颜色随瓣体的放射状纹变得越来越浅。这些花,罩钟一样的外形当中,生出一根淡黄色花蕊,花瓣摸起来如绸缎般光滑。太阳映照,附着其上的雨珠,一闪一落,便将整个童年,映衬得斑斓若梦!

木槿夏秋而华,朝生夕陨,生命的美好似乎只有一日之荣。但它不以为意,一点也没沾染盛夏的狂躁与不安,而是以坚定不移的姿态和绵延不息的内力,日日攀上枝端,用最平静的心态承接雨露阳光,温柔地坚持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绽放。韩国因其“日新之德”尊之为国花,别名“无穷花”。(https://www.daowen.com)

回到家,姑婆用井水净了净手,挪把竹椅子在后院坐下,开始理小竹篮里的木槿花。择去绿色萼片及淡黄色花蕊,只留下绸样柔嫩的花瓣,一朵朵,搁在白瓷盘里;再用井水将花瓣上的露水抖落干净;最后,将花瓣一缕一缕撕开,和进鸡蛋米粉糊里。我欢天喜地在厨房烧火,姑婆在柴草大锅里烙出一张张焦黄酥软的木槿粑。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时不时放下火钳,眼明手快地将灶台上刚烙好的木槿粑丢进嘴里,如小猪八戒般囫囵一嚼,吞进肚中。那样,一整天,我满嘴满身都是野花、晨露、炊烟,甚至清风明月的味道了。那味道,化作舌尖乡愁,成为接引我回家的路信。

正月的藜蒿、四月的清明粿、五月的益母草、六月的咸鸭蛋、七月的豆粉麻糍、八月的花生饼、深秋的倒蒸红薯干……在物资相对贫乏的年代,仿佛每个时令,姑婆都能轻易寻到大自然的各种馈赠,并做成美食,温柔慰藉孩子饥饿的肠胃。我时常感慨姑婆的心灵手巧,也曾听父亲讲过他的童年愁苦:六岁丧母,跟随新寡的姑姑(即我的姑婆)在异乡生活;异乡生活,没田没土没工作,全靠姑姑卖手工绣品及油煎粿子的收入聊以度日;家里穷,正在长身体的自己总是没办法遏制因馋别人家肉香饭食而频繁发生的咽动……少年拼命想要回避的咽动,是一把锋利匕首,仿佛能将天上的月亮割伤,能将天上的云朵划破,姑婆的鼻子常常无可避免地跟着少年的咽喉一起不停耸动。

鸟在树上啊,花在枝上;蛤蟆冇路走啊,一跳也是一步……不事稼穑的姑婆,开始走向从不给苦命人脸色看的莽莽山野。“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姑婆在那些浓密的植物丛里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那坎坷的命运啊,唯有走近自然,才得安慰,才得救赎。

子夜时分,落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黎明,骤雨初歇,窗外天际,如水澄澈。漫步赣江湿地公园,依稀可见木槿花在风中盛放。这些培育出来的景观木槿树,花是复瓣的,与儿时野生单瓣之花比,显得更为热烈繁茂。热烈繁茂的景观花,与丰腴甜腻的花香一样,属于狂欢的大众,从南山岭流出的野生木槿粑的味道才属于此刻独行的我。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我痴痴以观木槿,食瓜、收麦、制葛布等田园小景及在时令里应时而作的人群从枝叶纷披里伸展出来,已故的姑婆似乎也隐身在这人群之中。树下的人儿,感到了秋的微凉,还有落日般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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