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春不老

没去鄱阳之前,“春不老”于我,只是一个好听的咸菜名儿。我对它的全部印象定格在《咸菜和文化》的描述里:“各地的咸菜各有特点,互不雷同。北京的水疙瘩、天津的津冬菜、保定的春不老。”北方春不老不就是南方雪里蕻嘛,也没啥可稀奇的。

到了鄱阳才知道,此春不老和彼春不老不一样,它稀奇得很。《广群芳谱》有专注说到雪里蕻。这种蔬菜植物,菜有锐锯齿及缺刻,类芥菜,菜稍纤,花黄,“雪深诸菜冻损,此菜独青”,北人谓之春不老。而鄱阳春不老,茎白洁而光滑;叶色绿如墨,故又称黑菜;形虽似芥,却比一般芥生得壮硕、饱满;叶片大且厚,叶围呈不规则锯齿状,背面有茸毛;其香绵长清雅,不似雪里蕻及其他芥菜那般辛腥味强烈。

更稀奇的是它种的地方。只要一出鄱阳镇东湖五公里外,这种蔬菜就会变异,变成类似芥或菘(白菜)的样子,叶色不黑了,叶片也不肥厚了,口感淡而无味。这一点,很多去到农村的鄱阳镇人,有较深体会。他们从县城买好春不老菜苗带到乡下去种,侍弄的方法也一样,却怎么也栽种不出东湖边上那样的春不老来,很是气馁、沮丧。

百思不得其解的人们都在传说,北宋景祐年间,饶州知州范仲淹来到宝胜桥一带,指着东湖(指上饶市鄱阳县内的东湖)北面说,把州学从城内移到这里,以东湖为砚、妙果寺为笔、督军台为印,二十年后当出状元。且不说州学迁移后二十年,果真出了状元彭汝砺,只凭这“东湖为砚”一说,便给了人许多的想象空间。学子、雅士们在东湖读书、作文,免不了要洗笔洗砚。老百姓便乐得用这饱含墨汁、文脉的湖水挑去浇灌春不老。顺理成章,菜叶也就成墨绿色了。

传说是无从考证,只能看作是对春不老的一种礼赞和一份感情。之所以能长出那样稀奇可口的春不老,说到底,应该是东湖四岸水质、气候、土地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与贵州茅台只能取水赤水河、只能在遵义仁怀茅台镇生产,是一个道理。

鄱阳春不老的生长周期,约三个半月。每年农历九、十月下种。种粒暗红,较油菜籽小,有浅浅光泽。下种是天女散花式的。十五天到二十天菜苗破土而出,与小白菜秧有几分神似。经验丰富的菜农,此时会仔细选苗。选苗是个技术活,以三到五寸为宜。苗选得好,将来长出来的春不老品相好,每株重量均在三到四斤左右,口感也最佳。松土并在土上溜沟,将选好的苗以间隔七八寸的距离移栽。

冬季,大地休养生息,春不老也仿佛进入休眠期。一开春,可不得了,菜苗直往上蹿,最高的能超两尺,最重的有近十斤。搂在人怀里,真像是抱着个三个月大的宝贝孩子。年才刚过呢,各家各户就得收了闹春的心思,赶紧收割回家。不然,连着三两个晴天,那脆生生的春不老就会抽心开花,转眼成“老”菜。我见过春不老开的花,黄澄澄的,跟油菜花儿差不多。汁水丰盈,清香逼人,收割回家的春不老在鄱阳人眼里,简直就是一个个刚从鄱阳湖洗浴归来、衣着墨绿萝裙的仙女。仙女娇娇俏俏、欢欢乐乐,让整座屋子、整个镇子瞬间变得蓬勃、灵动。

清洗。晾晒。晒谷场,马路边,庭院,走廊,甚至厅堂,错错落落、挨挨挤挤,全是一蒿一蒿的墨绿。这时的鄱阳,简直是春不老的海洋。碧波万里春,东湖之夜便在这“笃笃笃”的切剁声中整个沸腾了。一湖清水赐予鄱阳鱼米之乡的富庶,人们在海洋里陶醉。

然而,水并不总是这样温婉可亲,它有时会像一个阴晴不定的暴君,肆意妄为。历史上鄱阳水害频仍。加上古时以水运为主,历朝历代鄱阳重镇常为兵家所必争之地。以营商、捕鱼为主业的鄱阳人,在水灾、战乱和人口大迁移的历史进程中,也曾餐风宿露。艰难困顿里,什么才是最妥帖的安慰?民以食为天,最妥帖的安慰当属那蕴藏绵绵乡情的独特乡味。动荡流离,新鲜时蔬常常是种奢望,鄱阳人便逐渐摸索出一种可将蔬菜保鲜的方法,即腌菜来慰藉自己。

我看过鄱阳人腌春不老。

菜去头洗净,晒到七八分干。将外围几片叶剥下,拢一堆,大刀切碎,撒盐拌匀,用力揉搓后往干净坛子里塞。紧实、完整的菜心加盐揉搓至茎叶变软后一株株往陶缸里码。

娇嫩的春不老在一双大手的反复揉搓中,面目全非,我心里特别难过。可是又想,不这样又能怎样?芳华易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更快地沦为一堆堆再无美感、价值的腐叶吧?好比人生如海,各种风浪里,让生活之盐多腌几回,腌透亮了,我们才能安然度过。(https://www.daowen.com)

一层,一层,垒紧码实。用石头压好。约十多天后,盐渍出的水漫过了石头。石头底下,茎叶灿黄。有酸香自坛、缸中溢出。用若干打尽谷子的禾秆编出一根长小辫并密实团成较坛子口稍大的小圆帽盖住坛子口,再往用石菜铺子里头装清水,然后一手捂住小圆帽、一手托起坛子底,一鼓作气将坛子倒扣在石菜铺子上。石菜铺子里的水,可通过禾秆吸收到坛子里,既保鲜又隔绝空气。每天路过,溜一眼,看水干没干,倘若快干,随手再舀一瓢清水加注。生命之水长流,放再久也不用担心坏。

随吃随取。取时,微侧坛身,用干净大手往坛口里一掏。掏一碗春不老,真像是与古风握了一回手,平添诸如青梅煮酒、围炉夜话、登高赏月的意趣来。

春不老可作腌菜,也可作盐菜。盐菜即霉干菜,将陶缸里腌好的菜心,晒至半干放饭甑上蒸,待菜香四溢取出再晒,至深黑色即成。

看似无情的“腌”,让春不老生命之树常青,何尝不是人对美好事物的别样珍惜和另类长情?历史上的湖坝决口和天灾之年里,春不老腌菜成为鄱阳许多家庭度过难关的法宝。

图示

我的老家吉水也做腌菜。我的姑婆生前在南山岭种了不少菜,豆角、生姜、辣椒、萝卜、白菜、黄瓜、刀豆……吃不完却也不卖,学邻居冼净塞进陶坛里。四季风光一藏储,寻常日子似乎就迅速有了另一番滋味。

可惜,我手不巧,实在缺少那种在陶坛里变魔法的本事。姑婆曾郑重其事地教我,我也曾郑重其事地尝试过许多次,终究还是没能让鲜瓜菜被时间酝酿成好腌菜。姑婆西去后,我便将老家的腌菜坛子送给了她相亲相爱过的邻居,把一份念想装进自己的心里。

这份念想,我用文字倾诉过。文字被国南兄无意中读到,他特意打来电话,说要送我一份小礼。礼物很快收到,是一袋子“色如金钗股”的腌菜,标注“鄱阳春不老”。之后,每年夏初,我都能收到挟裹万千阳光与湖光山色的“鄱阳春不老”。

鄱阳有句俚语叫“盐贵米贱”。照说,稻谷生产难于食盐生产。但米可自已种,盐却不能。“一包盐在淮安”,民间表达的是可望不可即的事。腌菜离不开盐。过去,盐店几乎占了古饶州小半个市面。从筷子巷口顺正街下行,每隔三四十米距离,就有一家门楣间吊着大杆秤的盐店。白花花的盐,堆满硕大苏缸,柜台散落大小的盐包若干。盐包,一律用草绿色的干鲜荷叶包裹,棱角分明。

时过境迁,盐不再贵过米,那些盐店也早已退出历史舞台,而春不老却代代相传,成为鄱阳人的舌尖之享、心尖之念。我曾尝过一钵春不老煮黄芽头,鱼肉鲜嫩,腌菜酸爽,一吃难忘。

春不老,滋养心胃那么多年,却至今鲜有记载,鄱阳人心有不甘,觉得“出东湖五公里而变种”是流传不广的主要原因。于是,他们创建了以春不老为主的农业科技园,从蓄积、选种、提纯、育苗、栽培等环节进行研究,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不仅打破“春不老出东湖五公里而变种”的魔咒,扩种基地十万多亩,还将亩产量从之前的三千斤提高到现在的两万斤,农户种植春不老的亩收入高的可达八千元。

春不老,让鄱阳人的日子越过越如春天般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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