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新闻的写作
从前面的讨论中我们可以看出，与传统新闻写作不同，融合新闻的叙事元素与文本结构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就决定了它的写作也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虽然我们在这里继续沿用“写作”这一概念，但其实融合新闻的写作更像是一种制作。
融合新闻的写作，要注意从以下几个方面下功夫。
一、利用多空间场景进行融合报道
传统的新闻叙事中，对于空间场景的构建多依靠详尽的细节描写和气氛渲染，但在融合新闻中，技术的使用给予了叙述者还原空间的能力。如视频的插入、图片与音频的组合、flash动画对于真实空间的解构与重塑，等等。在融媒体时代，一篇报道的篇幅是有限的，直观的部分让图片和视频来表现，文字就可以去表现更加宏大和丰富的信息，各取所长。视频、图片和其他交互性场景往往能吸引受众的注意力，更容易让受众迅速沉浸在文本的叙事空间中。
一个融合新闻作品之中可以存在大量的空间，它们或是并列，或是交叉，受众对于不同空间的转换以及转换模式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未来，以AR、VR为代表的技术对于“虚拟真实空间”的重建将更加全面，这也许会给融合新闻中的空间叙事带来新的可能。
以澎湃新闻的《寻路胡焕庸线上的中国》为例。该新闻一共分为三大块：寻路胡焕庸线之视频、寻路胡焕庸线之图文、寻路胡焕庸线之全景360°。视频章节由11个视频、一个H5页面、一个动画构成，每个视频时长3-5分钟。图文章节由15篇报道构成，包括一篇名为《地图湃|寻路胡线：怎样通过地图和数据来了解中国？》的带有科普性质的文章。全景360°则是由10张全景图构成，直观展示胡焕庸沿线的城市风貌。这三部分相辅相成，每一个分支的内容都十分丰富，实现了多个空间场景的互通（图9-8）。
图9-8 《寻路胡焕庸线上的中国》部分内容截图
二、让受访者的声音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报道中
在传统新闻中，人物形象是在叙述者的描述和读者的想象的双重作用之下构建的，这大大加深了对于一个人物形象的理解偏差，叙述者文字描述的人物、读者接收并想象重构的人物以及真实的人物之间很难达到统一。
但在融合新闻中，可以为文本中直接引语的来源加上超链接，以解释该人物的背景信息，同时不影响整个文本的叙事节奏。视频中的人物可以由别人来描述，也可以由自己主动呈现；可以是被动地由叙述者旁观捕捉，也可以与叙述者协商好，有预见性地呈现；可以是人物群像式地并列呈现，也可以以人物故事或特写的方式支撑起故事。在一些无法取得视频画面的情况下，音频也能发挥出文字所没有的还原现场音的功能。总之，融合新闻的大体量让人物的呈现空间变得不受局限。
融合新闻中的叙事文字以新闻当事人的直接引语为主，以此来加强新闻的真实性。2016年的普利策公共服务奖获奖新闻，用9篇系列报道揭露了美国大型超市和餐馆海鲜供应链上的劳工滥用情况。其中《为奴22年》的交互性页面中有一节直接以劳工第一人称为视角，讲述他们如何走上被“奴役”的过程与遭遇，并在文字之间配以大量的劳工手持一张白纸的单人照，纸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国籍、年龄和被囚禁的船只（图9-9）。第一人称亲历者的讲述与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片大大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记者完全隐匿在劳工背后，让受众感觉自己就在与劳工进行直接对话。
图9-9 《为奴22年》的交互性页面
在2016年普利策突发新闻报道奖《圣贝纳迪诺恐怖袭击》中，视频用来播放枪击事件的现场影像，图片是对叙事高潮的补充，记录下恐怖袭击现场的混乱。人物群像式并列放置，展现了这些无辜者的生平，更加反衬出恐怖分子的残忍（图9-10）。这些都是从不同的角度来报道该事件。
图9-10 《圣贝纳迪诺恐怖袭击》中人物群像式故事叙事(https://www.daowen.com)
三、合理安排融合新闻的内部节奏
在传统新闻中，记者常用细腻而冷静的笔触对新闻事件发生的场景进行勾勒，而在融合新闻里，叙事语境的营造更多地被视频、音频以及可视化的视觉符号所取代。碎片化剪辑的视频、带有冲击力或强烈隐喻的图片、与新闻事件有密切联系的声音，甚至是符合新闻主题的音乐都能使整个叙事的氛围更加浓厚。就日常的融合新闻来说，引入游戏新闻、H5交互页面、短视频、flash动画这些元素，往往能够让习惯于浅阅读的受众以泛娱乐的心态实现对非娱乐新闻的接收。
热奈特指出，在一个故事中，几个事件可以同时发生，故事的时间可以是多维的，但是在故事的叙述中，叙事者必须调整这些事件原本的发生顺序，将这些事件有先有后地排列起来。因此在传统的叙事中，叙事的时间是线性的。[8]但在后经典叙事学中，数字技术给了叙事者更多的可能性，因为叙事时间从线性转向了非线性。
同样，在融合新闻的叙事中，事件的叙述顺序由叙事者结合不同的媒体以及舆论环境进行相应的安排和调整。一般来说，叙述顺序的第一时间并非故事发生的第一时间。故事时间与叙事时间的错差，由时距、频率和语式决定。时距是事件或故事实际延续的时间和叙述它们文本的长度之间的关系。[9]
获普利策新闻奖的融合新闻多为调查性、解释性长篇报道，时间跨度很大，但由于采取了视频、音频等多媒体形式，其片段式的事件呈现可以与实际延续时间等同。如《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第二部分在指责司法机关无作为时，网络专题页面上有两条纵向时间轴。对比这两条不同颜色的时间轴，受众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色时间轴上的案件密集紧凑，而另一条红色时间轴上的司法机关的行动，则显得滞后且对于案件没有实际的推动和解决（图9-11）。这种双重叙事时间的并行叠加，生发出一种奇妙的隐喻作用。
一般而言，不同的媒体有着不同的叙事时距，这也是影响受众阅读节奏的重要原因。因此，叙事者要合理地安排和组合不同的叙事文本，以便更好地吸引受众，降低其疲惫感出现的可能性。
图9-11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交互性页面中的两条时间轴
频率是指故事的反复能力与叙事的反复能力之间的关系。事件和叙述事件都有反复的能力。在融合新闻中，并列式事件可以看作频率的体现，调查性报道、灾难新闻、突发事件新闻等常用这种报道形式。比如获2016年普利策调查性报道奖的《狂乱、危险而隐秘》，用多个人物故事反复丰富报道的情节（图9-12）。再如突发事件中的信息的实时补充，强调该新闻中的某一影响因子，通过反复叙事传递出报道者的观点与倾向。反复叙事能不断提醒受众故事的重点所在。
图9-12 《狂乱、危险而隐秘》揭露了佛罗里达精神病院里不断升级的暴力和漠视问题，通过对患者故事的反复叙事强化事件的严重性
国内一些相对“轻巧”的融合新闻也十分注重内部节奏的安排。以腾讯新闻谷雨实验室出品的融合新闻为例，在一篇公众号文章中，往往以一幅专题海报做封面，抓住受众眼球，接着以视频做开篇，减轻受众阅读压力。长文铺展，再用音频、数据表格、图集、短视频来做补充。这种变化的阅读形式和阅读节奏更加有利于长篇报道在互联网上的传播。具体案例可参考《快时代的慢火车》《逃出罗布泊》《吾儿勿忘》等（图9-13）。
图9-13 腾讯新闻谷雨实验室出品《快时代的慢火车》《逃出罗布泊》报道封面
四、有技巧地使用图片、音频、视频塑造沉浸式的叙事语境
融合新闻中的图片、音频、视频多用以塑造沉浸式的叙事语境。如《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网络专题页面以受访者视频开头，视频中，受访者多为南卡罗来纳州当地的受害者。受访者颤抖的声音、细微的表情变化以及契合主题的背景音乐对于叙事氛围的营造有着极大帮助。这样一方面向受众传递出南卡罗来纳州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事实，另一方面也对受众进行着一种情绪的渲染。再如打开《雪崩》的网络专题页面，狂风呼啸的音效与风卷积雪的动态图像栩栩如生，让受众有身临其境之感。文字部分中受访者的语言直接用音频来代替，夹在段落之间，极大地提升了新闻的真实感。还有2013年普利策国内报道奖《击中夜色白宫的子弹》，设置了两个音频页面，分别对特工和民众进行了采访。带着嘈杂背景音的现场录音对话，加上断断续续的音响效果，不仅塑造出一种紧迫感，抓住了受众的注意力，也增强了报道的现场感。这些多媒体的运用，帮助受众迅速地沉浸于新闻报道的叙事语境之中。
五、利用社交平台，加强受众互动
非线性叙事是融合新闻的特点之一，而在非线性叙事的基础上实现交互性叙事的最主要方式就是社交平台的分享功能。受众不仅可以通过社交平台参与新闻叙事，建构新闻文本，还能在文本之外继续讨论故事，实现了故事的永久开放，即一个故事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在融合新闻中，一些受众在社交网站上的留言就成了该新闻文本的一部分。如2012年费城校园暴力案报道专门开辟了读者评论区；2012年科罗拉多州奥罗拉电影院的恐怖袭击报道引用了来自Twitter、Facebook、Tumblr等的留言和视频；2013年美国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报道中，自媒体参与发布现场图文和视频。
此外，获得普利策奖的融合新闻都设置有一键分享的功能，交互性网页和交互性图表的存在暗示了这些隐含叙事只有通过人机交互才能转变为有效叙事。文本的互动性及非线性促成了多元叙事主体的出现，融合新闻成了一个开放式作品，“点击”这一人机交互行为将新闻叙事的一部分主体权利交还给了受众。受众可以选择是否点击视频、音频、超链接，是否跳过相关的文字叙事，是否通过社交平台参与新闻叙事的建构。最终，“人机综合共同体共同构成新闻叙事人，新闻叙事文本是在人与机器、人与人的不断交流与对话之中构建而成的”[10]。
国内的融合新闻不仅设置有常规的线上分享、讨论功能，制作单位还会针对某一期主题设置线上或线下沙龙，邀请主创团队与受众进行直接的讨论和故事分享。这种形式不仅增加了受众黏性以及受众对于新闻制作团队的品牌认可度，也让受众与媒体实现了共同成长。
融合新闻容纳了多重叙事声音，这些叙事声音之间的对话，叙事声音与受众、受众与受众之间的对话可以由融合新闻制作者这个隐含的叙事身份进行预设。这种对话是多样的、碎片的、互动的、协商的，能够让故事文本中的多重叙事声音相互影响、相互补充、相互博弈。在融合新闻这个开放式平台上，对话甚至可以从文本内部延续至现实生活，融合新闻制作者应当发现并利用好文本内部适合放置这种与外界进行开放式对话的关口，使融合新闻的传播更加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