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
结论
一直到今天,对于谣言的研究还被一种负面的观念支配着,那就是谣言必定是虚假的、臆造的或荒谬的。因此有人总是悲叹谣言,把它看作是一时的迷惑、短暂的疯狂。有人甚至从大众传播媒介的兴起,看到了消灭谣言的机会:电视、广播和报纸会消除谣言存在的原因。
我们已经证明这种负面观念是站不住脚的。一方面,它把对谣言的理解引上了一条死胡同:这种现象的诸多方面大部分都是无法解释的,并且被认为是反常的。另一方面,这一观念似乎是由一心想教训人和教条的想法所驱使。事实上,只存在一种防止谣言的办法,即堵住人的嘴。只想让可靠的消息流传,这种表面上看来合理的操心,直接导致消息控制,进而导致言论控制:传播媒介成了官方消息的唯一提供者。于是除了官方消息便没有其他消息了。
我们现在正好说到谣言存在原因的核心。谣言并不一定是“虚假”的:相反,它必定是非官方的。它怀疑官方的事实,于是旁敲侧击,而且有时就从反面提出其他事实。这就是大众传播媒介未能消除谣言的原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一直认为谣言是一个代用品:由于缺少可靠的、可控制的传媒,就必须找到可以作替代的传媒,这是权宜之计。大众传播媒介和谣言之并存证明了与上述说法相反的现象:谣言是作为补充的传播媒介,传播的是另一种事实。这是合乎逻辑的。因为,大众传播媒介总是处于一种自上而下的交流形式,从知情的人传到不知情的人。于是公众获知的是人家想对它说的。而谣言是小道消息,因而是不受控制的。(https://www.daowen.com)
对于工程师、技术员、记者这类人,这种不受控制的现象使他们想起在祭台上那个虚弱的幽灵,即消息之可靠性。因此,必须消除这种现象。而对于政治家和市民,这种不受控制的现象意味着没有审查制度,揭开秘密和找到被掩盖的事实。因此必须加以保护。
把谣言和虚假联系在一起的这种负面观念来自工艺程序:只有可控制的信息交流才是好的。谣言却从反面提出另一种价值观:只有不受约束的信息交流才是好的,哪怕其可靠性受到影响。换一种说法,“虚假”的谣言是有根据的谣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从认识论角度看,谣言的研究对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作了刻薄的启示:我们为什么相信我们信以为真的事物?事实上,我们都是带着一大堆思想、观点、形象和信念生活在这个环绕着我们的世界上。而这些思想、观点、形象和信念往往从口传媒介即道听途说那里获得。我们意识不到这一获取的过程,因为这个过程缓慢、偶然而不易觉察。谣言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它重现了这一缓慢而看不见的过程,然而它加快了节奏。这一过程最终变得可以观察到了。
而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毫无根据的消息可以像有根有据的消息一样轻而易举地传遍社会,而且可以起到同样的动员效果。从研究谣言而获得的片刻的清醒证实了知识的脆弱。也许我们所获得的知识中的一大部分是毫无根据的,而我们并没有意识到。
谣言提醒了我们一个明显的事实: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知识是真实的、有根据的或被证实的便相信它们。比较起来,情况正相反:因为我们相信它们,它们才是真实的。谣言再一次证明,如果有必要的话,任何可靠性都是社会性的:我们隶属的那个社会群体认为是真实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社会是建筑在信仰而不是证据的基础上的。这不会使我们大惊小怪,因为谣言的最佳例子不就是宗教吗?它不就是在传播一句由上帝之口说出的话吗?在基督教中,这句话的最初来源叫“圣言”,是意味深长的。宗教与谣言一样,是一种有传染力的信仰:人们希望信徒凭一句话就相信,希望他赞同人们告诉他的事实。并不是存在上帝的证据创造了信仰,而是人们信仰了,才产生上帝。因此,使老百姓为之奔波的那些深刻的信念常常只是出自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