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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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
海光寺在天津非常有名。抗日战争时,海光寺是侵华日军兵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叫“解放军259医院”,后来以集体转业的“259医院”为基础,成立当时国内唯一的血液病研究所。我到所两年后,“造反派”把这儿搞得一塌糊涂。我原是党委宣传部人员,先被发配到“北楼”研究室喂了几个月小白鼠,再让我到厨房劳动,后来又把我借给天津市卫生局。那时,上级要求“备战”,重要科研单位迁往大三线。我带儿子回到天津不久,这个所又要南迁。去哪儿?四川绵阳。
双职工,没说的,一起走;
夫妻另一方在天津的,没问题,调上走;
夫妻两地分居的怎么办?
有调进价值的,调到绵阳;
没有调进价值的,继续分居就是。
既然我这个中文系毕业的职工都一次次借给外单位,那位中文系青年教师就更没有调进价值了。
牛司令那边的情况呢?大学不招生,老师没事干。学校不搞科研,天天瞎折腾:斗私批修,扛着锄头学大寨,背起背包去“拉练”……
牛司令做出人生一次重要抉择:两人一起回淄博。
我要求调动工作。革委会不说放,也不说不放,“研究研究”。
对医学所来说,我这个文科生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都不如,可是一旦放了我,许多研究人员都会攀比,会跑掉。
“吾非瓠,岂能系之?”我常“歪用”《论语》。
我不是只可以挂着的葫芦,却给“挂起来”,一挂几个月。
所里大部分人都走了,一些被“挂着”的留在荒凉的海光寺。
曾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西楼”,一片漆黑;
曾成果累累的研究室“北楼”,蛛丝儿结满天花板;
曾笑语喧哗的卫校“东楼”,姑娘们都不见了;
…………
我天天找“留守处”,在三座楼间的操场徘徊,等“研究”结果。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
儿子会说话了……
儿子会走路了……(https://www.daowen.com)
终于……允许我打道回老家去了!
老书记和施性海夫妇已经到绵阳去了。儿子的干妈苑勰大夫已跟北京铁路局局长结婚,中国医学科学院本系统调剂,就进了协和医院;儿子的“炮伯伯”李裕学,外号李小炮,跟妻子小王,随附属医院集体回部队,成了“最可爱的人”……
李小炮夫妇替我力争的结果,是留守处同意把去绵阳职工享受的、大约一米二见方的大木箱也分给我一个,让我把全部财产——被褥枕头凉席衣服、锅碗瓢盆,还有当年我娘陪嫁的小樟木书箱,以及《毛泽东选集》《鲁迅选集》《红楼梦》等——装箱。
那块立下大功的变身小面板的小黑板,咱们就拜拜啦。
那个差点儿被我煮煳的锅,被儿子当玩具敲得几乎变形的锅,我不舍得丢掉,把它带回淄博,又用了好几年,还换过一次锅底。
我们兴致勃勃在房间准备行装,谁都没注意到猴儿样的儿子哪儿去了。
走廊上传来男孩的哭声。
跑出房间一听,在楼梯上!
儿子从水泥楼梯口滚到楼梯中间,正趴在地上翘着脑袋和双脚哇哇大哭。
我吓傻了,什么还乡不还乡,何论团聚不团聚,如果把儿子摔坏,什么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连命都不想要了。
我急忙跑到儿子滚下去的地方,抱起他,坐在楼梯上哭起来。
我妈连忙招呼我把儿子抱回房间去,她揽到怀里,一边念念有词“揪揪毛,没吓着”,一边仔细摸摸头,看看脸,都没有伤,拉拉胳膊,不哭,拉拉腿,也不哭……
我不哭了,认真看着这套验伤程序。
我妈叫小家伙试着走走看。
那小子在房间里跑得飞快。
漫卷诗书喜欲狂,青春作伴好还乡!
这一年,我三十岁。
我妈到曲阜照顾我坐月子时,满头青丝似墨染。
我妈从海光寺回到淄博时,鬓边几根银丝雪亮。
我再次回到已从绵阳迁回海光寺的血研所,跟好友重聚,是二〇〇五年我到《百家讲坛》说聊斋后的事了。朋友们问起小牛牛,我说,早就大学毕业,已为人父,人家的宝贝女儿都能纠正奶奶的四声了。问起小牛牛的奶奶,我说,九十二岁了,挺硬朗。朋友们聊起当年种种趣事,笑得开心,笑得灿烂。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与血研所同患难的朋友,是一辈子的交情。
我妈跟我相伴海光寺,是一辈子的温馨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