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鸟枪换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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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枪换炮”
有位大学同学从林海雪原举家迁来淄博,顺便给我们带来些东北木材。
在那个时候,这可是有钱也不容易买到的宝贝。
我妈乐坏了。在她的观念里,睡什么样的床,用什么样的桌子、什么样的橱子,远比吃得好、穿得好重要。一方面实用,另一方面关乎脸面。
我妈虽然是农村妇女,可也算见过世面。她年轻时,牛司令的爷爷、父亲都在煤矿工作。我妈跟着公公婆婆,夫妇俩带着孩子走南闯北,在博山、淄川、章丘一带过日子。家里谈不上富贵,却也吃穿不缺,八仙桌、罗汉床、成套的衣柜都有过。后来因土匪、国民党还乡团掠夺洗劫,家境败落。可是,我妈的眼力、做菜的手艺,谁也夺不去。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请的木匠,是大学同班好友张尔厚师兄的亲兄,工钱当然照付。但张大哥做活,那才叫一个上心,把客户家具当给亲兄弟打。
因为木材是湿的,必须先烘干。张大哥的活儿,一干若干天。
先把木材锯成各种形状的板,再点燃锯末,耐心烤干。绝对不能烤煳,但必须烤透。
需要黏合时,张大哥不用一般木匠用的黏合剂,那不结实,他熬鱼鳔。
乒乒乓乓,叮叮当当,木匠干活儿,锯木头,烤木头,测量,画线,熬鱼鳔……各种操作令人目不暇接,吸引全院孩子来看热闹。我儿子更乐在其中,过了一把领头瘾。
“工地”设在我们宿舍前一排,公家有个大空房子,前边有个大院子。
我们自己的院子,还有农副业呢,菜得浇水,鸡得喂食。
我们两个都按点上班,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妈在操持。
里里外外一把手,做饭,洗衣,看孩子,喂鸡,收拾菜园,打扫房间,一停不停。现在还得伺候匠人。张大哥干活时,我妈给他递茶递水。中午,我妈炒上几个菜,让牛司令陪张大哥喝点儿小酒。(https://www.daowen.com)
不久,我们家鸟枪换炮,焕然一新。
广播局配给的家具都淘汰了!
大立橱、书橱、大床、桌子、椅子……颜色协调美观。
牛司令毕业留校时,分配在文艺理论教研室,他颇有些美学眼光,设计的橱子样式、漆的颜色,雅致大方。
三十好几啦,我终于混上心仪的书柜,像我这么高,上下都有门,上边是玻璃门,下边是木头门,上边可以放两层书,下边可以放资料。
这是我人生第二个书柜。第一个书柜只能叫书箱,大约高六十公分,宽五十公分,深四十公分,可放两层书。一九二八年我娘结婚时,我姥爷陪送的。我大学毕业时,我娘送给了我。
陆续买了些当时能买到的书,晚上也可以倚在床头上看啦。
像白天在报社那样。
因为工作早已上路,虽然一个人负责四个版,却熟练得很,一个星期的活儿,两天就能干完,其他时间,我就钻进淄博日报社图书室看书,《史记》《资治通鉴》《鲁迅全集》看了两遍,《红楼梦》看了N遍,还有《法兰西内战》等马恩列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书,都是“文革”期间允许看的。我后来研究四十年的《聊斋志异》不能看,那是“封资修”(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不久,图书室朋友允许我将书悄悄带回办公室拿回家看。说来惭愧,我至今还欠着人家《资治通鉴》第八册,不知道给弄到哪里去了。
当年跟牛司令两人一起回故乡的决策非常正确。我们在淄博,像是池鱼归渊、倦鸟回林,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我们过上既不紧张也不劳累的日子,牛司令不需要去给社员出猪粪,我不需要到食堂当炊事员,基本上学有所用,安安逸逸上班,有时间看自己喜欢的书。知识分子都说十年动乱荒废十年,我们倒有六年时间没放弃读书。
人们说,老鼠会从将要沉没的船上逃出。我们俩不是老鼠,却也是从似乎要沉的巨轮逃出。当我们在淄博过起陶渊明似的田园生活时,那两条船怎么样了?
当年成立中国唯一的血液病研究所选址天津,就因为天津四通八达,便于全国血液病人求医。血液病研究所迁到绵阳山沟,全国的血液病人想求医,就像李白当年说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想治病没有病人,搞研究没有项目,人心惶惶,纷纷求回天津。
被拆分的山东大学,更是人心思归,我们上学时的吴富恒副校长派人到《人民日报》,找到毛主席所说的“小人物”李希凡,跟他商量,如何向中央领导请愿,把山东大学中文系等重新迁回济南。有光荣搬家传统的山东大学又要搬家了。
上大学时给我们讲过一章“文艺学新论”的老师忽然到淄博出差,在我们家看来看去,对漂亮的大立橱,雅致的书橱,满园菜香鸡鸣,还有我们现在比较合心的工作环境,艳羡不已。老师回到学校,说不定把我们形容成暴发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