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耪耪那头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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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耪耪那头乱草!”
我妈是个爱美的老太太,人家如果出门,一定得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她特别瞧不上我不好好对镜梳妆就往外跑。
有次,我三口两口吃完饭,想赶快骑上自行车到文史楼上课。
我丢下饭碗,看看书包里备课本、参考书不缺,端起茶杯,提起书包就跑。
我跑到门口,我妈追过来,一把拖住我。
“干什么?”我气急败坏地说,“我要迟到啦!”
我妈递过一把梳子:“快!耪耪那头乱草!”
多生动的淄博民间语言!不说“好好梳一梳你的头发”,而是说“耪耪那头乱草”,这是蒲松龄俚曲里的语言呀。
研究蒲松龄俚曲的语言成就,是我回到山东大学写的第一篇学术论文。
我有时想,如果我妈也做大学教师,大概会像我的芳邻那样讲究仪态。
历史系雍容华贵的孔令仁教授跟我做过好几年邻居。她虽然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当时住房却跟牛司令同等待遇,面积一样大,只不过她是两个南间,也有个小院,孔老师种的丝瓜常被我家的天兵天将飞过去啄了。孔老师老伴把鸡捉住从墙头扔过来。孔老师则温文尔雅地把鸡从墙缝递过来,不愧是孔门之后啊。
我隔三岔五到孔老师家喝加柠檬片的咖啡,谈天说地,讲古论今。孔老师最初参与政界活动、访问农村的经历被我改头换面写进第二部长篇小说《天眼》,安到女主角南琦身上。孔老师后来有许多“副主席”头衔:民盟中央副主席、全国妇联副主席、省政协副主席。她生病住院时,病房墙上挂着和江泽民主席的合影。
我妈当然不知道“她孔阿姨”这些伟绩,像对待淄博邻居一样,下好饺子,也派我给孔老师送。(https://www.daowen.com)
投桃报李,孔夫子后代自然讲究礼尚往来。
有一天,孔老师端着一个碗敲开我的门。
“马老师,请吃饺子。”
“谢谢!什么馅儿?”
“猪肉白菜。”
听到这话,我这个青州回族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一九八五年春节,我已搬到山东大学新校南院四十号楼六层的小三间。孔老师早就搬到一号楼,当时的“校长级”宿舍。
春节上午,“副省级”孔令仁教授忽然爬上六楼,来敲我们的门。
我跟孔老师开玩笑说:“咱们好像并没有相约‘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得来看看牛奶奶。”孔老师真诚地说。
“我妈回老家过年去了。”我说。
孔老师怅然若失:“那——我就不进去啦。”
我直想笑:孔老师啊孔老师,你是和我邻居,还是和我妈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