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会变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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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会变戏法?
戴德熙已经把她的一大摞书抱了起来,准备告辞。
我妈忽然说:“别走啊,在这儿吃饭!”
金发碧眼的美国博士生回视我妈,我就在她身后向我妈“杀鸡抹脖子”地做手势,意思是:“您揽合什么?家里有什么可以待客的?快让她回留学生楼!”
我妈好像没看见似的,更加热情而恳切地说:“别走啦,他姨!”
嘁!连“他姨”的称呼都用上了,这位大洋彼岸的老外和我活像一母同胞,甭提叫得多亲热啦!
美国人信实。戴德熙“哗啦”一下子把抱着的书倾倒在床上,喜盈盈地说:“哎!我不走啦!奶奶叫我在这儿吃饭!”
我追到厨房,没好声气地问我妈:“你让她吃什么?啃床腿?”
我妈狠狠地瞪我一眼,说:“饺子!”
“拿什么包?”我忧心忡忡地问。明摆着嘛:既没剩下肉馅,又没㸆下豆腐,外加还没买青菜。这个晚上,本来说好凑合着吃顿炸酱面嘛,她老人家倒好,留下美国客人吃水饺!
“你上门口买一把韭菜。别的事不用你管。”我妈说。
“没有韭菜呢?”我故意问。
“芹菜也行,菠菜也行啊。”我妈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有菜就行。
我们家吃素饺子,一般都是韭菜馅的,个别时吃芹菜的,从来没吃过菠菜馅的,看来我妈怕我买不到韭菜、芹菜,今天网开一面啦。我真想干脆买捆菠菜,看她能出什么新花样!算了,那种馅,我妈的宝贝孙子可不一定爱吃。
等我从市场买得一把韭菜回家时,还没进门,就嗅到一股扑鼻的香味。进厨房一看,一大盆素馅已调好。鸡蛋炒好剁细,木耳、粉丝、海米都泡好剁成细末,和上了香油、味精、花椒面儿。面也和好醒在那儿。(https://www.daowen.com)
我的天呀,老太太会变戏法?
我乐颠颠地说:“妈!你真行!”
“看恣儿得这个小狼贼!刚才那熊样儿呢?”我妈笑着说,接过韭菜细瞅几眼,“跟你说过多少回?要买紫根的头刀韭菜。不要这么胖的,这是使了化肥的。”
“这个好择呀!”我息事宁人道,“凑合用吧!”
我妈指点戴德熙:“他姨,你看书去。我和他妈妈择菜。”
“不!我也要择!”戴德熙说。
三个人蜷在不到三平方米的厨房择菜。戴德熙边择菜边向我妈讨教,鸡蛋饼怎么摊,木耳怎么发,粉丝怎么泡,还有,“为什么得加花椒面”?
“出味儿呀!”我妈说,“可不能使商店里的花椒面儿,得买当年的鲜花椒皮儿,自家焙。按说,这素饺子得㸆上豆腐馅,才合味呢!”
戴德熙忙问:“马老师,什么叫‘焙’?什么叫‘㸆’?”
“这个么……”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讲明白这两个大概不属于古代文学教师授课范围的字。我妈刚好把洗净了的韭菜放在案板上,边切边对美国人念念有词:“这韭菜呢,得切得非细,按规矩,得把它控一会儿再切!”
戴德熙的问题又来了:“马老师,什么叫‘非细’,什么叫‘控’?”
我倒给问愣了,寻思一会儿,才说:“那是淄川土话。‘非细’就是‘非常细’,‘控’就是把菜放在筛子上,让水一点儿一点儿流净。”
“放案板上控一会儿也行啊!”我妈说。
平素有点儿耳背的老太太今天怎么格外耳聪?我不禁想笑,老太太信口说的几句话足够这位老外琢磨一气啦!
戴德熙是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在读博士,以《〈歧路灯〉和十八世纪中国古代文学》为题做毕业论文,一九八四年通过国际访学来中国,成为山东大学高级进修生。教研室派我这个小讲师带她。两人都是女性,年龄相差一岁,容易相处。当然啦,主要因为我研究明清小说。我在戴德熙到来之前,就把不太熟悉的《歧路灯》仔细看了又看,因为那是要一回一回地讲的。我还跟当年曾对这本小说做出研究成果者取得联系,其中一位是当年毛主席说的“小人物”之一蓝翎(杨建中)师兄,蓝翎师兄把他在河南工作时积累的有关《歧路灯》资料寄给我。我打算带美国进修生到北京和“东京(开封)”访学。开封访学的副产品之一,是发在《报告文学》杂志的散文《假如我很有钱——一个美国博士生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