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欧洲人的一种佛教
对于欧洲人的一种佛教
这篇文章,原是法文,是法国居礼先生(Monsi eor juer y)在巴黎佛学友谊会上的讲演词,后来译成英文,刊在锡兰佛教青年会的本年三月月刊上。译者读了之后,觉到欧美人渴望佛法,真如大旱之望云霓。不过,他们所需要的不是我国现行式的佛法,希望读者要注意。
三七,六,二
法舫识于由星洲赴香港法邮船中
西洋现在的痛苦,佛教能够救度吗?一个人可以这样想:欧洲被痛苦压迫着,大概乐意接受任何贡献给它的治疗的方法。但是如果我们如此想,那就是我们还不了解病人的情势,假定我们不能把救治的功能说服了他,又怎样能使他吞食那种药品呢?
我们最大的痛苦,不仅是在欧洲而且还有在远远的西方所谓美国,这种痛苦传遍世界各地方,真的有普遍全球的趋势。
一切人类都是跟着欧洲跑,不管你乐意或者不乐意。过去有一个时期,当后者对于那文明的传教团自己傲慢,他觉得对于利益非欧洲人是他应负的义务。你该记得吉伯林(Rudyard Kiplirg)①说过:“白种人的负担”。今天,无论如何,白种人不是常常地企图请求他的褐色、黄色、黑色的兄弟的协助吗?究竟谁担负那种负担,天晓得。
欧洲已经失去了她的傲慢和她的高傲的地位!她开始猜疑,那她也许引导这世界到一种命运的僵局,我们是她那可怕的经过的见证人,她回到那种野蛮主义(Barbarian)——那些习惯就是恐吓着别人他要做领袖,引导我们到一种境地,好像那就是随着罗马帝国的堕落。在欧洲,我们的物质的和精神的苦恼,其最奇怪的特征,就是要有过多的财富。
物质的苦恼:当那生活必需品被破坏了,或有意去毁灭了时候,饥饿罢工的人们就一天增多一天,那绝对不是缺少消费者,而是缺少购买者。
精神的苦恼:在实证知识的各方面,当人类心意做成如此巨大的利益,人们从来没有这样的痛苦——要求归宿的指导和要求平等。
当其毫无希望而又无理智地去追随科学,工业进步,可是饥荒也随着增高,就是这两种荒谬所赐给如此一种可怜的境况。
佛教带来的好处是挽救欧洲,其效果不能超过像它挽救远东那样,这是毫无疑问的。欧洲和世界真的可以挽救吗?在一种无秩序的形状中,由技巧而技巧,他们会停止他们的方法不再去干吗?他们在废墟上再建设起房屋来不会再去毁灭吗?现在仍然坚定地希望着对人类企业有一种极度的成就,而他们却又忘记了那过去的错误。
佛教不会挽救欧洲,但是他会救度欧洲人,首先从欧洲使他们得救,这不是一种理论,因为有好多欧人是已经被救度了。
今天,佛教的经验特别对于我们大多数的人是有很大的利益的,那里有一个最好的时期来修习离欲,同时根据了教法把内心之“我”收放到一种寂静地境界吗?
注意艾斯奇(Nietnsche)②在他的名著《意志的力量》中,我们特意指示,关于将来的欧洲他写着:“那最大的危险——一种新的佛教很可能要产生。”
这是写在一八八七年。艾斯奇预言的,可能的,和危险的佛教,现在还没有产生出来。这判断是错误呢?还是过早呢?
这种锐敏的观察,如像艾斯奇在半世纪以前就预先见到佛教在欧洲的有大机会发展。在考验之下,我过去二十年受了的痛苦,那是很有道理使我们相信,这种机会绝无减少,而且定有增加。
从我们的苦海之中,那里发现了一个佛教的小岛,但是我看见的仍然只是传记、翻译品,抚育一种报告的佛教,如此佛教,只在一种煖室中讲。佛教若不经过一种特别的改变,在欧洲地带大概是不会适合的。不但是佛教,是艾斯奇说的新的佛教,是故他不只是期望一部分欧洲改变成像远东的佛教完事,而是想一种新的佛教。
这是什么用意?可是他认识欧洲在现在必须的情况之下会产生一种特有的新的佛教吗?
一种新佛教,欧洲的佛教,那是什么佛教?这就是在个人光明的经验中,我希望要发现的,那大概在各方不是无比的罢。
那里曾经有了佛教的观念和情感的种子种在欧洲人的土地上可能生起一个新的菩提树来么?
解答这个问题,我想检讨一下佛教带给印度思想的新观念是什么,这问题就够明白了。在印度,佛教特点和佛教以前的或以后的,其他哲学的宗教的教义不同处是什么?
佛教教义从这两点和其他不同——世界观和解脱观,其他一切印度宗教——婆罗门教(Brahmanism)、吠檀多教(Vedantism)、耆那教(Jainism)、数论教(Sankhya)是一元论的或多元论的都发表一种实在主义的理论(Substantiaelsm)。
在一切现象之下,不论是外在的或内在的,他们把它们假定是一种不变的异的真实。不问其是一元或者是多元。佛教否定这种真实的主张,认为它是心所变现(Illusion Of the Mind)。依佛教所说,那里没有“实在”,——物质的或精神的,没有“我”,没有内在性的或超越性的“上帝”。佛教并不否定可能有上帝(天)的概念,但是佛教以为那个上帝和人一样,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他们是生为天,看见比较久,有势力、快乐,但是当他们回生到人间,脱离我执,求取解脱,就比人类困难得多呀!同时当他们是超人,这就是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特权的缘故。
这种教义否定了一切固定不变,那就是确定了一切众生一切事物(现代名词为现象界)的无常,在人类思想史上,首先发现“这个”的,在希腊为海拉礼德斯(Heractlius)③,在印度为佛陀。在前者的国家里这思想很快的就消失了。它遭受希腊的吠檀多派,艾礼梯所反对,并被柏拉图派的辩证学说所压迫,所以海拉礼德斯的学说,对希腊哲学(Hellenistipchilshuhy)没有发生影响就消灭了。与此相反对,佛教在印度和远东,就有最大的进步。可是公平的说,佛教的成功是因为它的现象界的理论少过它那伦理的教义和解脱主张的缘故。
海拉礼德斯只就他自己去证明生命是痛苦的,对于他的悲观实无治疗的方法,这大概就是他所以没有成为一个学派的原故吧。
关于心识自性,海拉礼德斯和佛陀创始宇宙观念引导我们趋向现代观念的改进,这种观念就是现在流行的最后发展的实验科学。
现象哲学在希腊发现之后,马上就消失了,但是到了十八世纪时,在欧洲为休谟(Hume)再发现④,他赫然宣说变化的实在论,同时把睡在教条之中的康德(Kant)唤醒。不但不去保持后者所企望的现象转变论,而十九世纪的一切实验科学,那完全含蓄着“事物本身”是绝对空无的意思。
在另一方面,应注意的是宇宙一切事物,都是从我们的物理学中那些不可见的极小的东西产生出来的。
“实在”的概念,表面上,是一种虽有改变而内面则真实不变的概念,牢不可破的元素,做了动的宇宙组织元素的基础。这些想像都不起科学之光的试验。
公正的科学已经试验过宇宙的元素,是不受过去古代哲学思想的影响。我们的科学家还没有去注意,现在可以见到能引导他们所到达的处所。不论多么小,希腊哲学的物理学家,假定似一种宇宙的需要的基础,坚固的地基,这就是原子,不可再分析的东西,不可消失的元素,对这种东西在逻辑上可以保留而建立的。
古代思想家假定的这原子,实验科学已作研究,一步一步的在追寻,但是在同一个时间又发现了这种基本元素,本身时时刻刻在蜕变和分散,和他组织物是一样的。
二千五百年前,佛教宣说的世界无常的教义,是很适合我们最近科学的发明。
根据佛教,那引导于解脱之道是八正道。那第一道,可以说是其他七种的根本的就是“正见”。
佛陀的宇宙思想就是一种正见,他给了印度思想界第一次的大革命。
现在,让我们观察一下,佛教第二种改新的思想——佛教的解脱观。在婆罗门教,吠檀多派都说,我们人类及一切事物的身心变化都是刹那的。在这背后是有个唯一的不变的实在的真实——我梵。解脱,是在于离脱我们各别的迷惑,由此,于最胜的梵我合一而得成就,解脱。
依据佛教是既无“我”又无“梵”。最胜的“梵我合一”就是最胜的迷惑。引导趋向那合一之道,很明显地绝不是真正的解脱之道。那么,解脱存在于什么之中呢?佛陀回答:“从生活痛苦而解脱”,这样,解脱的问题就放在人间了。(https://www.daowen.com)
解脱的问题最后是关于心理健康的问题。佛陀自己比如精神的大医王。疗治生命上固有的痛苦心理,是他真正的目的。同时这就是他教导的证得之道。一个人生命上心理痛苦的治愈是由于贪欲的止息。是故我们有目的和达到目的的道路,这和其他一样的是实验之道。这里,凡是一切愿努力者都可以企试一下。
欧洲以为“但是,生命就是贪欲”。攻击“贪欲”,是否就是攻击生命本身。如果生命在压迫、刺激追求之中,完全不给一种客观地位,岂不是毁灭生命吗?那么岂不是如他人说“佛教是灭亡的哲学”?这里我来反对这些问题的任何一个,那就是相同佛陀的智慧,拒绝仅仅地答复“是”或“不是”。一个问题,真的,决不可由“是”或“不是”答复得了的。
动物类和社会人类的自私的短见的贪欲是为了个人的生存,为了各别的生存而贪欲,这就能产生那生命痛苦,这就是那应该根绝的贪欲。
一切生命都是单一的,或集体的单一,但是由于智慧,生命本身可以觉悟,生活着的众生可以自己觉悟,可以成为一种熟习的境界,从那种境界可以见到他的小境界,是没有他以前相信的那样重要了。他能调伏他自己,使他的视线更广大,和在那狭小的有限的暂时的包括着一个“我”的中央,找到他的兴趣。就是如果一切生命都是单一的,那只由于私取而存在。每一个“我”,在真理方面只是一切行动的中心。一刹那间宇宙以我为中心。那一天我们的生命能了解了这种真理,那一天就算是解脱,证入涅槃。
这是一种非形而上学的亦非虚想的宗教,是一种事实,已由经验实证了,虽然死是脱离了生活的苦,但是有些修学者,在死以前就解脱了他们自己,你会问:“当死可以使你得解脱,为什么一个人还要去修学而始从罪恶解脱?”
真的为什么?为了免除恐怖、嫌恶,就是死使每个有情投向贪欲的苦痛,同时想经验一个快乐的境界,使一切可怜的人们观见那现生生活的道理——五欲之乐,虚荣的满足、野心、势力、富贵、奢侈的享受,家庭的恩爱,最后是友爱的缚束。这一切,在那些享受无上殊胜快乐者的眼中看来,都是无价值的。他是在经验一种快乐,他感觉他再如此享受还是可能的,为了众生的迷盲和短见,对于人类他有一种同情的慈悲,他希望使他们觉悟,使他们了解那里有一种境界比他们现在享受的还好。
但是怎样能够向那些没有睁开眼睛——那眼睛大概永远不会睁开的人去说明光明的自性呢?一个人必须冒险去增加不幸的人的烦恼,使他们领悟他们已是永远损坏了最胜的善法吗?那是太明显了。一切人类不能个个都使其需要努力而抑制他们的本能欲念、习惯。甚至对于那些努力的人也无味的。这种劣弱的知识,是人情的脆弱,会使他们踌躇在觉悟他人的努力中。那就是想使他们远离那无用的解脱之道的表现。对于在此睡梦中的旅行者,由贪欲诱惑,无目的漂流,或被大众到处推动。
解脱之后,也知道佛教所引导的最胜善法,并不是此种宗教的无比光荣。因为那最胜善法与其他宗教是相同的。对信徒赐与或答应一种特别感应的“恩典”,“感觉上帝或‘神’现前”。神秘境界是各种宗教的财产,各宗教都有。的的确确,这种财产,今天更是他们的最后防线了。其主要的证明是放在怀疑者的前面。那些宗教好像在说:“我们也把我们自己放在一种实验的基石上,如同其他的科学一样。我们觉悟了,自从我们的时代要求现实,那些古代的神学是没有价值,也没有功效。由于我们的圣者们和神通家们的经验,我们证明了我们宣传的是最胜的实在的真理。”
最低的和高的宗教,都引导人到一种神秘的境界。任何人都可以说,这就是他们的精华和原始的效能。这里,恕我不能描写各种宗教不同的神秘境界。
我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最后的一点。在同一个宗教之内,什么是那两个圣者不同之处?就是圣瑟(St.Francisassasi)和圣罗约罗(St·Jgnatius Loyola),他们差不多代表了罗马天主教相对的两种生活。⑤
在几种宗教中,甚至在同一宗教之中,那教条上的教义证明有如此之多的不同和不同的结果,那就是不是没理由的,认识它好像只是帮助产生神秘的境界。这并不是教条上的作用,而是这些教条的信仰者的信仰。
那原始佛教的新奇在它没有依赖于任何原始的信仰而生一种神秘的境界,可以断定那只要某种戒条就够了。
但是不要误会我,我玄想这种境界,最低到达某种地位,才可以永久成为大众化。无论如何,我相信它们比假定更是常常发现,但是在宗教以外并没有做什么可以去改进那神秘的意味。这大概神秘的意味是比音乐的意味普通的缘故吧。
佛教表示了大的功绩,那就是神秘意味的行动并不需要扬弃批判的意味。
我们感谢佛教,我们明白了,用不着什么上帝,也不用信仰上帝,不用任何信心,我们能证得一种优美的境界。
佛教创造了一种实验的神秘主义,这种功德对我好似并没有留意。那是应当有吸引性,总之,欧洲有自由的精神。跟随这路线走,在未来的我们当中,佛教有一种成功的大机会。
世界无常的思想我们是很熟习,佛教在这方面,是没有什么可指教我们的。但是佛教能教导我们如何去修习和继续那不可思议,我们证明这种意义在基督教和回教以外而能修习。
但是,Hasdened会问:“这种神秘意味我们要它有什么用处?”他们记得在西洋,记住那自由思想得到了公民的权利,经过那可怕的夺斗,反对教条缚束。他们会怀疑他们的自由被威袭,让他们一定得到保证。特别是我们的一切艺术不都是从宗教和神秘产生出来的吗?
人类自己创造成为音乐家和诗人,那就是对上帝的一种恭维和对魔鬼的一种安慰。今日诗人知道他既不赞美上帝也不歌颂魔鬼,但是继续地歌唱庆慰自己和人类。
不论是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诗和音乐一样得到它的最高尚的地位。
神秘意味的衰退不仅使音乐和诗贫乏,并且有消灭我们的道德生活的趋势。
让我们记住哲学家Stuast Mili说过:他青年时,他的父亲对他施用一种严格地唯理主义派的教育力量。由于情感的被压制,那孩子带了一种嫌恶的心情开始去寻求生命,那时也许可能便完结了他的生命。
一切神秘主义是人类极初步的需要,就是人感觉到一种超越有限的个人的生存。
这里,我们所信仰的宗教不满足这个希求。不论后悔与否,在西洋某些地方基督教的衰败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是很明显的,我们青年人在精神上的不安定,不可捉摸的觉念,那就是他们的想像,也许会给世界一种新的觉悟;但是这些观念,在事实上就是恢复旧的神秘——被传统宗教切断——洪流一样,从河道上寻求出口。
如果这种潮流不能向前流甚至于停止,它会向后方倒流。我们见到一种想像不到的神秘的归宿,变成盲从迷信的集团,可是适合低级社会的趣味。大家都知道当旧有的宗教要灭亡时,没有更高尚的宗教来代替,那迷信就会再生起来。
不论我有志趣或是没有志趣,这种实证知识的进步是西洋宗教信仰的掘发。
现在欧洲不能扬弃实验知识或神秘经验,当二者分离时欧洲就会痛苦。要二者彼此的结合就得要供献佛学的要义了。
译者注:
①吉伯林(Rudyad Kiplirg):英人,生于十九世纪,是侵略东方论者。
②艾斯奇(Nietnsche):德人,生于十八世。
③海拉礼德斯(Heraclitus):生于亚里斯多德以前,是希腊古代最前进的思想家。
④休谟(Hume):英人,是十八世纪有名的哲学家,和康德同时,略早几年。
⑤圣阿瑟西和圣罗约罗,这两位天主教的长老,在天主教史上很有盛名的。前者是意大利人,他真诚地爱一切众生,常常有很多的各样色的人围着他。他静居时,也有飞鸟等动物围着他,他抚爱他们。他喜欢清闲,而他是正大光明。后者是西班牙人,性情和前者,可说完全相反。他要为了达其目的,他可以采用各种可能方便。故有时候,他恚怒,他斗争。
(原载《海潮音》第二十九卷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