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子章句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告子章句上

凡二十章。

6上·1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①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②

①桮,音杯。棬,丘圆反。 性者,人生所禀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棬,屈木所为,若巵匜之属。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 ②戕,音墙。与,平声。夫,音扶。 言如此,则天下之人皆以仁义为害性而不肯为,是因子之言而为仁义之祸也。

6上·2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①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②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③

①湍,他端反。 湍,波流潆回之貌也。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 ②言水诚不分东西矣,然岂不分上下乎?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 ③夫,音扶。搏,补各反。 搏,击也。跃,跳也。颡,额也。水之过颡、在山,皆不就下也。然其本性未尝不就下,但为搏、激所使而逆其性耳。 此章言性本善,故顺之而无不善;本无恶,故反之而后为恶。非本无定礼而可以无所不为也。

6上·3 告子曰:“生之谓性。”①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②“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③

①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告子论性,前后四章语虽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 ②与,平声,下同。 白之谓白,犹言凡物之白者同谓之白,更无差别也。“白羽”以下,孟子再问,而告子曰“然”,则是谓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 ③孟子又言:若果如此,则犬牛与人皆有知觉,皆能运动,其性皆无以异矣。于是告子自知其说之非而不能对也。 愚按,性者,人之所得于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于天之气也。性,形而上者也;气,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气。然以气言之,则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无不善,而为万物之灵也。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无善无不善”之说,纵横缪戾,纷纭舛错,而此章之误乃其本根。所以然者,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孟子以是折之,其义精矣。

6上·4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①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②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③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④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⑤

①告子以人之知觉、运动者为性,故言人之甘食、悦色者即其性。故仁爱之心生于内,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学者但当用力于仁,而不必求合于义也。 ②长,上声,下同。 我长之,我以彼为长也。我白之,我以彼为白也。 ③与,平声,下同。 张氏曰:“上‘异于’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阙文焉。”愚按,“白马”、“白人”,所谓“彼白而我白之”也。“长马”、“长人”,所谓“彼长而我长之”也。“白马”、“白人”不异,而“长马”、“长人”不同,是乃所谓义也。义不在彼之长,而在我长之之心,则义之非外,明矣。 ④言爱主于我,故仁在内;敬主于长,故义在外。 ⑤耆,与嗜同。夫,音扶。 言长之、耆之,皆出于心也。林氏曰:“告子以食、色为性,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 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辩屡屈,而屡变其说以求胜,卒不闻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者,所以卒于卤莽而不得其正也。

6上·5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①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②“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③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④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⑤

①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盖闻孟子之言而未达,故私论之。 ②所敬之人虽在外,然知其当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则不在外也。 ③长,上声。 伯,长也。酌,酌酒也。此皆季子问,公都子答。而季子又言:如此,则敬长之心果不由中出也。 ④恶,平声。 尸,祭祀所主以象神。虽子弟为之,然敬之当如祖考也。在位,弟在尸位,乡人在宾客之位也。庸,常也。斯须,暂时也。言因时制宜,皆由中出也。 ⑤此亦上章耆炙之意。 范氏曰:“二章问答,大指略同。皆反复譬喻以晓当世,使明仁义之在内,则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为尧、舜矣。”

6上·6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①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②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③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④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⑤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⑦《诗》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⑧

①此亦“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苏氏、胡氏之说盖如此。 ②好,去声。 此即“湍水”之说也。 ③韩子“性有三品”之说盖如此。按此文,则微子、比干皆纣之叔父,而《书》称微子为商王元子,疑此或有误字。 ④与,平声。 ⑤乃若,发语辞。情者,性之动也。人之情,本但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则性之本善可知矣。 ⑥夫,音扶。才,犹材质,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则有是才。性既善则才亦善。人之为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 ⑦恶,去声。舍,上声。蓰,音师。 恭者,敬之发于外者也。敬者,恭之主于中者也。铄,以火销金之名,自外以至内也。算,数也。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但人自不思而求之耳。所以善恶相去之远,由不思不求而不能扩充以尽其才也。前篇言是四者为仁、义、礼、智之端,而此不言端者,彼欲其扩而充之,此直因用以著其本体,故言有不同耳。 ⑧好,去声。 《诗·大雅·蒸民》之篇。蒸,《诗》作烝,众也。物,事也。则,法也。夷,《诗》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执之常性也,故人之情无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观之,则人性之善可见,而公都子所问之三说皆不辩而自明矣。 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则尧、舜至于涂人一也。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学而知之,则气无清浊,皆可至于善而复性之本,汤、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则自暴自弃之人也。”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异。盖孟子专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兼指其禀于气者言之,则人之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张子所谓气质之性是也。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盖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虽本善,而不可以无省察矫揉之功。学者所当深玩也。

6上·7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①今夫图示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②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③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④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⑤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⑥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⑦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⑧

①富岁,丰年也。赖,藉也。丰年衣食饶足,故有所顾藉而为善。凶年衣食不足,故有以陷溺其心而为暴。 ②夫,音扶。图示,音牟。耰,音忧。硗,苦交反。 图示,大麦也。耰,覆种也。日至之时,谓当成熟之期也。硗,瘠薄也。 ③圣人亦人耳。其性之善,无不同也。 ④蒉,音匮。 蒉,草器也。不知人足之大小而为之屦,虽未必适中,然必似足形,不至成蒉也。 ⑤耆,与嗜同,下同。 易牙,古之知味者。言易牙所调之味,则天下皆以为美也。 ⑥师旷,能审音者也。言师旷所和之音,则天下皆以为美也。 ⑦姣,古卯反。 子都,古之美人也。姣,好也。 ⑧然,犹可也。草食曰刍,牛羊是也。谷食曰豢,犬豕是也。程子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体用之谓也。孟子言人心无不悦理义者,但圣人则先知先觉乎此耳,非有以异于人也。”程子又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此语亲切有味。须实体察得理义之悦心,真犹刍豢之悦口,始得。”

6上·8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孽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①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②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③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④

①孽,五割反。 牛山,齐之东南山也。邑外谓之郊。言牛山之木,前此固尝美矣;今为大国之郊,伐之者众,故失其美耳。息,生长也。日夜之所息,谓气化流行,未尝间断,故日夜之间,凡物皆有所生长也。萌,芽也。孽,芽之旁出者也。濯濯,光洁之貌。材,材木也。言山木虽伐,犹有萌孽,而牛羊又从而害之,是以至于光洁而无草木也。 ②好、恶,并去声。 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谓仁义之心也。平旦之气,谓未与物接之时清明之气也。好恶与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几希,不多也。梏,械也。反复,展转也。言人之良心虽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间犹必有所生长,故平旦未与物接,其气清明之际,良心犹必有发见者。但其发见至微,而旦昼所为之不善,又已随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犹有萌孽,而牛羊又牧之也。昼之所为,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夜之所息,又不能胜其昼之所为。是以展转相害,至于夜气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义之良心;则平旦之气亦不能清,而所好恶遂与人远矣。 ③长,上声。山木、人心,其理一也。 ④舍,音捨。与,平声。 孔子言心,操之则在此,舍之则失去,其出入无定时亦无定处如此。孟子引之,以明心之神明不测,得失之易而保守之难,不可顷刻失其养。学者当无时而不用其力,使神清气定常如平旦之时,则此心常存,无适而非仁义矣。程子曰:“心岂有出入?亦以操舍而言耳。操之之道,敬以直内而已。” 愚闻之师曰:“人,理义之心未尝无,惟持守之即在尔。若于旦昼之间不至梏亡,则夜气愈清。夜气清,则平旦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矣。”孟子发此夜气之说,于学者极有力,宜熟玩而深省之也。

6上·9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①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②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③

①或,与惑同,疑怪也。王,疑指齐王。 ②易,去声。暴,步卜反。见,音现。 暴,温之也。我见王之时少,犹“一日暴之”也。我退则谄谀杂进之日多,是“十日寒之”也。虽有萌孽之生,我亦安能如之何哉? ③夫,音扶。缴,音灼。射,食亦反。“为是”之为,去声。“若与”之与,平声。 弈,围棋也。数,技也。致,极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缴,以绳系矢而射也。 程子为讲官,言于上曰:“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涵养气质而熏陶德性。”时不能用,识者恨之。范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养。君子养之以善则智,小人养之以恶则愚。然贤人易疏,小人易亲,是以寡不能胜众,正不能胜邪。自古国家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盖以此也。”

6上·10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①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②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③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④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⑤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⑥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⑦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⑧

①舍,上声。 鱼与熊掌皆美味,而熊掌尤美也。 ②恶、辟,皆去声,下同。 释所以舍生取义之意。得,得生也。欲生恶死者,虽众人利害之常情,而欲、恶有甚于生、死者,乃秉彝、义理之良心,是以欲生而不为苟得,恶死而有所不避也。 ③设使人无秉彝之良心,而但有利害之私情,则凡可以偷生免死者,皆将不顾礼义而为之矣。 ④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舍生取义如此。 ⑤丧,去声。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但众人汩于利欲而忘之,惟贤者能存之而不丧耳。 ⑥食,音嗣。嘑,呼故反。蹴,子六反。 豆,木器也。嘑,咄啐之貌。行道之人,路中凡人也。蹴,践踏也。乞人,丐乞之人也。不屑,不以为洁也。言虽欲食之急,而犹恶无礼,有宁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恶之本心,欲、恶有甚于生、死者,人皆有之也。 ⑦为,去声。与,平声。 万钟于我何加,言于我身无所增益也。所识穷乏者得我,谓所知识之穷乏者感我之惠也。上言人皆有羞、恶之心,此言众人所以丧之。由此三者,盖理义之心,虽曰固有,而物欲之蔽,亦人所易昏也。 ⑧乡、为,并去声。“为之”之为,并如字。 言三者身外之物,其得失比生、死为甚轻。乡为身死犹不肯受嘑蹴之食,今乃为此三者而受无礼义之万钟,是岂不可以止乎?本心,谓羞、恶之心。 此章言羞、恶之心,人所固有,或能决死生于危迫之际,而不免计丰约于晏安之时,是以君子不可顷刻而不省察于斯焉。(https://www.daowen.com)

6上·11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①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②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③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④

①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谓“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是也。然但谓之仁,则人不知其切于己,故反而名之曰“人心”,则可以见其为此身酬酢万变之主,而不可须臾失矣。义者,行事之宜。谓之“人路”,则可以见其为出入往来必由之道,而不可须臾舍矣。 ②舍,上声。 “哀哉”二字,最宜详味,令人惕然有深省处。 ③程子曰:“心至重,鸡犬至轻。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而不知求,岂爱其至轻而忘其至重哉?弗思而已矣。”愚谓,上兼言仁义,而此下专论求放心者,能求放心,则不违于仁而义在其中矣。 ④学问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则在于求其放心而已。盖能如是,则志气清明,义理昭著,而可以上达;不然,则昏昧放逸,虽曰从事于学,而终不能有所发明矣。故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此乃孟子开示切要之言,程子又发明之,曲尽其指,学者宜服膺而勿失也。

6上·12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①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②

①信,与伸同。为,去声。 无名指,手之第四指也。 ②恶,去声。 不知类,言其不知轻重之等也。

6上·13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①

①拱,两手所围也。把,一手所握也。桐、梓,二木名。

6上·14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①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②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③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④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⑤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⑥

①人于一身,固当兼养。然欲考其所养之善否者,惟在反之于身,以审其轻重而已矣。 ②贱而小者,口腹也。贵而大者,心志也。 ③舍,上声。槚,音贾。樲,音贰。 场师,治场圃者。梧,桐也。槚,梓也。皆美材也。樲棘,小枣,非美材也。 ④狼善顾,疾则不能,故以为失肩背之喻。 ⑤为,去声。 饮食之人,专养口腹者也。 ⑥此言若使专养口腹,而能不失其大体,则口腹之养,躯命所关,不但为尺寸之肤而已。但养小之人,无不失其大者,故口腹虽所当养,而终不可以小害大、贱害贵也。

6上·15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①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②

①钧,同也。从,随也。大体,心也。小体,耳目之类也。 ②官之为言司也。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是以蔽于外物。既不能思而蔽于外物,则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于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难矣。心则能思,而以思为职。凡事物之来,心得其职,则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职,则不得其理,而物来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而心为大。若能有以立之,则事无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夺之矣。此所以为大人也。然“此天”之此,旧本多作比,而赵注亦以“比方”释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详孰是。但作“比”字,于义为短,故且从今本云。 范浚《心箴》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

6上·16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①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②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③

①乐,音洛。天爵者,德义可尊,自然之贵也。 ②修其天爵,以为吾分之所当然者耳。人爵从之,盖不待求之而自至也。 ③要,音邀。 要,求也。修天爵以要人爵,其心固已惑矣。得人爵而弃天爵,则其惑又甚焉,终必并其所得之人爵而亡之也。

6上·17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①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②《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③

①贵于己者,谓天爵也。 ②人之所贵,谓人以爵位加己而后贵也。良者,本然之善也。赵孟,晋卿也。能以爵禄与人而使之贵,则亦能夺之而使之贱矣。若良贵,则人安得而贱之哉? ③闻,去声。 《诗》,《大雅·既醉》之篇。饱,充足也。愿,欲也。膏,肥肉。粱,美谷。令,善也。闻,亦誉也。文绣,衣之美者也。仁义充足而闻誉彰著,皆所谓良贵也。 尹氏曰:“言在我者重,则外物轻。”

6上·18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①亦终必亡而已矣!”②

①与,犹助也。仁之能胜不仁,必然之理也。但为之不力,则无以胜不仁,而人遂以为真不能胜;是我之所为,有以深助于不仁者也。 ②言此人之心,亦且自怠于为仁,终必并与其所为而亡之。 赵氏曰:“言为仁不至,而不反诸己也。”

6上·19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①

①荑,音蹄。稗,蒲卖反。夫,音扶。 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实亦可食,然不能如五谷之美也。但五谷不熟,则反不如荑稗之熟,犹为仁而不熟,则反不如为他道之有成。是以为仁必贵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种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难熟而甘为他道之有成也。 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则熟。”

6上·20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①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②

①彀,古候反。 羿,善射者也。志,犹期也。彀,弓满也。满而后发,射之法也。学,谓学射。 ②大匠,工师也。规矩,匠之法也。 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后可成。师舍是则无以教,弟子舍是则无以学。曲艺且然,况圣人之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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