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7下·1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①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②
①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谓“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也。 ②“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辞也。糜烂其民,使之战斗,糜烂其血肉也。复之,复战也。子弟,谓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内及外,不仁之祸由疏逮亲。
7下·2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①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②
①《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著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 ②征,所以正人也。诸侯有罪,则天子讨而正之。此《春秋》所以无义战也。
7下·3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①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②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③
①程子曰:“载事之辞,容有重称而过其实者,学者当识其义而已。苟执于辞,则时或有害于义,不如无书之愈也。” ②《武成》,《周书》篇名,武王伐纣,归而记事之书也。策,竹简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馀不可尽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 ③杵,舂杵也。或作卤,楯也。《武成》言武王伐纣,纣之“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则其不可信者。然《书》本意乃谓商人自相杀,非谓武王杀之也。孟子之设是言,惧后世之惑且长不仁之心耳。
7下·4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①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②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③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④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⑤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⑥
①陈,去声。 制行伍曰陈,交兵曰战。 ②好,去声。 ③此引汤之事以明之。解见前篇。 ④两,去声。贲,音奔。 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两,车数,一车两轮也。“千”,《书序》作“百”。 ⑤《书·泰誓》文与此小异。孟子之意当云:王谓商人曰:无畏我也。我来伐纣,本为安宁汝,非敌商之百姓也。于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 ⑥焉,於虔反。 民为暴君所虐,皆欲仁者来正己之国也。
7下·5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①
①尹氏曰:“规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则在其人,虽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已。盖下学可以言传,上达必由心悟。庄周所论斫轮之意盖如此。”
7下·6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①
①饭,上声。糗,去久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说文》作婐,乌果反。 饭,食也。糗,干糒也。茹,亦食也。袗,画衣也。二女,尧二女也。果,女侍也。言圣人之心,不以贫贱而有慕于外,不以富贵而有动于中,随遇而安,无预于己,所性分定故也。
7下·7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①间,去声。 言“吾今而后知”者,必有所为而感发也。一间者,我往彼来,间一人耳。其实与自害其亲无异也。范氏曰:“知此则爱敬人之亲,人亦爱敬其亲矣。”
7下·8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①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②
①讥察非常。 ②征税出入。 范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后世或收大半之税,此以赋敛为暴也。文王之囿,与民同之。齐宣王之囿,为阱国中,此以园囿为暴也。后世为暴,不止于关。若使孟子用于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类,皆不终日而改也。”
7下·9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①
①身不行道者,以行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
7下·10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①
①周,足也。言积之厚,则用有馀。
7下·11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①
①好、乘、食,皆去声。见,音现。 好名之人,矫情干誉,是以能让千乘之国。然若本非能轻富贵之人,则于得失之小者,反不觉其真情之发见矣。盖观人不于其所勉,而于其所忽,然后可以见其所安之实也。
7下·12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①无礼义,则上下乱。②无政事,则财用不足。”③
①空虚,言若无人然。 ②礼义,所以辨上下,定民志。 ③生之无道,取之无度,用之无节故也。 尹氏曰:“三者以仁贤为本。无仁贤,则礼义、政事,处之皆不以其道矣。”
7下·13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①
①言不仁之人骋其私智,可以盗千乘之国,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邹氏曰:“自秦以来,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传而失之,犹不得也。所谓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后可。”
7下·14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①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②诸侯危社稷,则变置。③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④
①社,土神。稷,谷神。建国则立坛壝以祀之。盖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故其轻重如此。 ②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贱也;然得其心,则天下归之。天子,至尊贵也,而得其心者不过为诸侯耳。是民为重也。 ③诸侯无道,将使社稷为人所灭,则当更立贤君。是君轻于社稷也。 ④盛,音成。 祭祀不失礼,而土谷之神不能为民御灾捍患,则毁其坛壝而更置之,亦“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之意。是社稷虽重于君而轻于民也。
7下·15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①
①兴起,感动奋发也。亲炙,亲近而熏炙之也。馀见前篇。
7下·16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①
①仁者,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于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谓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 或曰:“外国本‘人也’之下,有‘义也者,宜也。礼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实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则理极分明,然未详其是否也。
7下·17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①
①重出。
7下·18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①
①君子,孔子也。戹,与厄同。君臣皆恶,无所与交也。
7下·19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①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②《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③
①貉,音陌。 赵氏曰:“貉,姓。稽,名。为众口所讪。理,赖也。”今按,《汉书》无“俚”,《方言》亦训赖。 ②赵氏曰:“为士者益多为众口所讪。”按,此则“憎”当从土,今本皆从心,盖传写之误。 ③《诗》,《邶风·柏舟》及《大雅·绵》之篇也。悄悄,忧貌。愠,怒也。本言卫之仁人见怒于群小,孟子以为孔子之事可以当之。肆,发语辞。陨,坠也。问,声问也。本言太王事昆夷,虽不能殄绝其愠怒,亦不自坠其声问之美。孟子以为文王之事可以当之。 尹氏曰:“言人顾自处如何,尽其在我者而已。”(https://www.daowen.com)
7下·20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①
①昭昭,明也。昏昏,暗也。尹氏曰:“大学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于天下国家,其有不顺者寡矣。”
7下·21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①
①介,音戛。 径,小路也。蹊,人行处也。介然,倏然之顷也。用,由也。路,大路也。为间,少顷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义之心,不可少有间断也。
7下·22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①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③
①尚,加尚也。丰氏曰:“言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 ②追,音堆。蠡,音礼。 丰氏曰:“追,钟纽也,《周礼》所谓旋虫是也。蠡者,啮木虫也。言禹时钟在者,钟纽如虫啮而欲绝,盖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钟不然。是以知禹之乐过于文王之乐也。” ③与,平声。 丰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轨,车辙迹也。两马,一车所驾也。城中之涂容九轨,车可散行,故其辙迹浅。城门惟容一车,车皆由之,故其辙迹深;盖日久车多所致,非一车两马之力能使之然也。言禹在文王前千馀年,故钟久而纽绝;文王之钟,则未久而纽全。不可以此而议优劣也。” 此章文义本不可晓,旧说相承如此,而丰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7下·23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①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②
①复,扶又反。 先时齐国尝饥,孟子劝王发棠邑之仓,以赈贫穷。至此又饥,陈臻问,言齐人望孟子复劝王发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 ②手执曰搏。卒为善士,后能改行为善也。之,适也。负,依也。山曲曰嵎。撄,触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时齐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将去矣,故其言如此。
7下·24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①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②
①程子曰:“五者之欲,性也。然有分,不能皆如其愿,则是命也。不可谓‘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愿”,不止为贫贱。盖虽富贵之极,亦有品节限制,则是亦有命也。 ②程子曰:“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也。”张子曰:“晏婴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愚按,所禀者厚而清,则其仁之于父子也至,义之于君臣也尽,礼之于宾主也恭,智之于贤否也哲,圣人之于天道也无不吻合,而纯亦不已焉。薄而浊,则反是。是皆所谓命也。或曰:“者”当作“否”;“人”,衍字。更详之。 愚闻之师曰:此二条者,皆性之所有而命于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为性,虽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后五者为命,一有不至,则不复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处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张子所谓“养则付命于天,道则责成于己”,其言约而尽矣。
7下·25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①“何谓善?何谓信?”②曰:“可欲之谓善。③有诸己之谓信。④充实之谓美。⑤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⑥大而化之之谓圣。⑦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⑧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⑨
①赵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齐人也。” ②不害问也。 ③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恶者必可恶。其为人也,可欲而不可恶,则可谓善人矣。 ④凡所谓善,皆实有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则可谓信人矣。 张子曰:“志仁无恶之谓善,诚善于身之谓信。” ⑤力行其善,至于充满而积实,则美在其中而无待于外矣。 ⑥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则德业至盛而不可加矣。 ⑦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为矣。张子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 ⑧程子曰:“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 ⑨盖在“善”、“信”之间。观其从于子敖,则其有诸己者或未实也。张子曰:“颜渊、乐正子皆知好仁矣。乐正子志仁无恶,而不致于学,所以但为善人、信人而已。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耳。” 程子曰:“士之所难者,在有诸己而已。能有诸己,则居之安、资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驯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则能不受变于俗者鲜矣。”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于‘圣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扩充之至于神,则不可得而名矣。”
7下·26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①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②
①墨氏务外而不情,杨氏太简而近实,故其反正之渐,大略如此。“归,斯受之”者,悯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 ②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阑也。招,罥也,羁其足也。言彼既来归,而又追咎其既往之失也。 此章见圣贤之于异端,距之甚严;而于其来归,待之甚恕。距之严,故人知彼说之为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义之尽也。
7下·27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①
①征赋之法,岁有常数。然布缕取之于夏,粟米取之于秋,力役取之于冬,当各以其时。若并取之,则民力有所不堪矣。今两税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为邦本,取之无度,则其国危矣。”
7下·28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①
①尹氏曰:“言宝得其宝者安,宝失其宝者危。”
7下·29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①
①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祸。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设使幸而获免,孟子之言犹信也。”
7下·30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①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②
①馆,舍也。上宫,别宫名。业屦,织之有次业而未成者。盖馆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 ②从、为,去声。与,平声。“夫子”,如字。旧读为扶余者,非。 “或问之”者,问于孟子也。廋,匿也。言子之从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从者固不为窃屦而来。但夫子设置科条以待学者,苟以向道之心而来,则受之耳,虽夫子亦不能保其往也。”门人取其言有合于圣贤之指,故记之。
7下·31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①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②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③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④
①恻隐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为,此仁、义之端也。然以气质之偏,物欲之蔽,则于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达之于所不能,则无非仁、义矣。 ②胜,平声。 充,满也。穿,穿穴;逾,逾墙:皆为盗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达于所忍,则能满其无欲害人之心,而无不仁矣。能推其所不为,以达于所为,则能满其无穿逾之心,而无不义矣。 ③此申说上文“充无穿逾之心”之意也。盖“尔”、“汝”,人所轻贱之称,人虽或有所贪昧隐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惭忿而不肯受之之实。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满,无所亏缺,则无适而非义矣。 ④餂,音忝。 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佞隐默,皆有意探取于人,是亦穿逾之类。然其事隐微,人所易忽,故特举以见例。明必推无穿逾之心,以达于此而悉去之,然后为能充其无穿逾之心也。
7下·32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①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②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③
①施,去声。 古人视不下于带,则带之上乃目前常见至近之处也。举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为“言近而指远”也。 ②此所谓“守约而施博”也。 ③舍,音捨。 此言不守约而务博施之病。
7下·33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①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②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③
①性者,得全于天,无所污坏,不假修为,圣之至也。反之者,修为以复其性而至于圣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语,盖自孟子发之。”吕氏曰:“无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于无意,复性者也。尧、舜不失其性,汤、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则一也。” ②中、为、行,并去声。 细微曲折,无不中礼,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于中也。经,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为之也;皆圣人之事,“性之”之德也。 ③法者,天理之当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祸福有所不计,盖虽未至于自然,而已非有所为而为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此意也。 程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意也。”吕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圣人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圣人性之,君子所以复其性也。”
7下·34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①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②
①说,音税。藐,音眇。 赵氏曰:“大人,当时尊贵者也。藐,轻之也。巍巍,富贵高显之貌。藐焉而不畏之,则志意舒展,言语得尽也。” ②榱,楚危反。般,音盤。乐,音洛。乘,去声。 榱,桷也。题,头也。食前方丈,馔食列于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谓巍巍然者,我虽得志,有所不为;而所守者皆古圣贤之法,则彼之巍巍者何足道哉? 杨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长,方人之短,犹有此等气象;在孔子则无此矣。”
7下·35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①
①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欲,虽人之所不能无,然多而不节,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学者所当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7下·36 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①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②
①羊枣,实小黑而圆,又谓之羊矢枣。曾子以父嗜之,父殁之后,食必思亲,故不忍食也。 ②肉聂而切之为脍。炙,炙肉也。
7下·37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①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②“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③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④“何以谓之狂也?”⑤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⑥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⑦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⑧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⑨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⑩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⑪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⑫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⑬
①盍,何不也。狂简,谓志大而略于事。进取,谓求望高远。不忘其初,谓不能改其旧也。此语与《论语》小异。 ②狷,音绢。 “不得中道”至“有所不为”,据《论语》亦孔子之言。然则“孔子”字下当有“曰”字。《论语》“道”作“行”,“狷”作“狷”。“有所不为”者,知耻自好,不为不善之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 ③万章问。 ④琴张,名牢,字子张。子桑户死,琴张临其丧而歌,事见《庄子》。虽未必尽然,要必有近似者。曾晳,见前篇。季武子死,曾晳倚其门而歌,事见《檀弓》。又,言志“异乎三子者之撰”,事见《论语》。牧皮,未详。 ⑤万章问。 ⑥嘐,火交反。行,去声。 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见其动辄称之,不一称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则不能覆其言也。程子曰:“曾晳言志,而夫子与之,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谓狂也。” ⑦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狷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狷,有守者也。有志者能进于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洁也。 ⑧乡原,非有识者。原,与愿同。《荀子》“原悫”,字皆读作愿,谓谨愿之人也。故乡里所谓愿人,谓之乡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为“德之贼”。过门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见亲就为幸,深恶而痛绝之也。万章又引孔子之言而问也。 ⑨行,去声。踽,其禹反。阉,音奄。 踽踽,独行不进之貌。凉凉,薄也,不见亲厚于人也。乡原讥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每事必称‘古人’邪?”又讥狷者曰:“何必如此踽踽凉凉,无所亲厚哉?人既生于此世,则但当为此世之人,使当世之人皆以为善,则可矣。”此乡原之志也。阉,如奄人之奄,闭藏之意也。媚,求悦于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闭藏,以求亲媚于世,是乡原之行也。 ⑩原,亦谨厚之称,而孔子以为“德之贼”,故万章疑之。 ⑪吕氏讲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则无可举,欲刺之则无可刺也。”流俗者,风俗颓靡,如水之下流,众莫不然也。污,浊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廉洁而似廉洁。 ⑫恶,去声。莠,音有。 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苗之草也。佞,才智之称。其言似义而非义也。利口,多言而不实者也。郑声,淫乐也。乐,正乐也。紫,间色。朱,正色也。乡原不狂不狷,人皆以为善,有似乎中道而实非也,故恐其乱德。 ⑬反,复也。经,常也,万世不易之常道也。兴,兴起于善也。邪慝,如乡原之属是也。世衰道微,大经不正,故人人得为异说以济其私,而邪慝并起,不可胜正。君子于此,亦复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复,则民兴于善,而是非明白,无所回互;虽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 尹氏曰:“君子取夫狂狷者,盖以狂者志大而可与进道,狷者有所不为而可与有为也。所恶于乡原而欲痛绝之者,为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绝之之术无他焉,亦曰反经而已矣。”
7下·38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馀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①。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馀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②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③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④
①赵氏曰:“五百岁而圣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迟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馀’也。”尹氏曰:“知,谓知其道也。” ②赵氏曰:“莱朱,汤贤臣。”或曰:“即仲虺也。为汤左相。” ③散,素亶反。 散,氏;宜生,名。文王贤臣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此所谓闻而知之也。 ④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时未远,邹鲁相去又近,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矣;则五百馀岁之后,又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愚按,此言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而忧后世遂失其传,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而又以见夫天理民彝不可泯灭,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终历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有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指深哉! 有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淳卒。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颐正叔序之曰:“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涣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