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杰：探索生命——读《失控》
《失控》一书的翻译是以“众包”的方式，自下而上完成的。当时策划方东西文库的小伙伴们很有想法：既然《失控》讲了“蜂群思维”，那是否在组织翻译的时候，就用“蜂群”的模式呢？ 于是他们在全国组织译者，采用分布式众包模式，翻译的质量也相当高！
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有了一种与作者神交的感觉，因为作者在书里的所想所写，也是我平时经常在胡思乱想的话题：
自然界为什么会如此的复杂，但某些地方又有自相似性？
是什么机制决定了树木的生长（超越基因的背后）？
自组织是如何无中生有的，新时代的企业组织可借鉴吗？
分形、幂律、混沌吸引子的背后动力学机制是什么？
什么才能算是“活”的？ 什么是“学习”？ “需求”到底是什么？
大脑的意识如何从复杂的神经网络里涌现？
全球互联网未来会产生智慧吗？
层次是如何“涌现”的？ （如分子、细胞、器官……）
进化的方向是什么？ 人类会走向何方？
在展开全书前，先隆重介绍一下《失控》这本书的作者凯文·凯利（Kevin Kelly）。他可是一名传奇人物！ 人们经常亲昵地称他为KK，他有一个自己的个人网站：www.kk.org。对他有兴趣的，必须要看看他的个人网站！
KK 是著名的“量化自身”（Quantified Self）运动的发起者，也是著名杂志《连线》（Wired）的创始主编。而在创办《连线》之前，他是《全球概览》（The Whole Earth Catalog）杂志的编辑和出版人。这本杂志恰恰又是APPLE的创始人——乔布斯最喜欢的杂志。乔布斯患癌症后在斯坦福大学进行演讲时，其演讲末尾就引用了《全球概览》最后一期杂志中的一句话：
“Stay foolish,stay hungry.”
KK 就住在旧金山，他见证着美国硅谷从20世纪60年代到今天的创新和发展，被看作是“网络文化”（Cyberculture）的发言人和观察者，也有人称之为“游侠”（maverick）。1984 年，KK 发起了第一届黑客大会（Hackers Conference）。1999年的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在某种程度上参考了凯文·凯利对网络文化的观察和隐喻。而《失控》也是该片导演——沃卓斯基兄弟要求主要演员必读的三本书之一。
KK 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始终保持童真般的好奇心。大学还没毕业的他，就开始游历全球，在亚洲一待就是十年。所以他十分崇拜中国的老子，老子的哲学——《道德经》对他影响很大。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失控》这本书中，有引用《道德经》的地方。后来他有相当长的一段职业生涯就是做杂志主编。作为一名科学记者，他一边写文章，一边思考，一边研究。难得的是他可以和一流的科学家对话，而且可以直接阅读他们发表的论文，参观他们的实验室……所以即便说KK 是一名科学哲学家，也绝对不为过！ 他有不少文章出现在《纽约时报》《经济学人》《时代》《科学》等重量级媒体和杂志上。
KK 出版的著作不多，除了《失控》外，2010年还出版了《科技要什么》，这本书是他对于技术未来趋势的思考；2012年的《技术元素》则是他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笔记、内心争论的汇总，也让他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2015年他又出版了《必然》。虽然后面几本都很棒，但我一直认为他的巅峰之作，依旧是1994年写作的这本《失控》。
20多年过去了，《失控》里的思想和讨论的主题，依旧没有被超越。2010年东西文库把该书引入中国后，影响了中国的一代互联网领域的大咖。微信之父——张小龙在招聘时，都会问面试者这样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过《失控》？”所以这本书首先在互联网圈被引爆，KK 也因此成为中国各类互联网行业盛会邀请的对象。
作为最早一批中文版《失控》的读者，我认为《失控》不仅仅是对互联网的思考，而且是在思考“任何网络”背后，似乎都能应用的“生命逻辑”。就像这本书的英文副标题——“The New Biology of Machines，Social Systems，and the Economic World”（机器系统、社会系统、经济系统背后的生物学逻辑）。是的，这里的“任何网络”，可以是组合成机器的零件网络，也可以是人与人组成的社交网络乃至社会、经济等。
《失控》整本书的提纲挈领，就在第1 章：人造与天生（The Made and Born）。“自然王国和人造王国正在融合；机器正在生物化；生物正在工程化。”
KK 认为，生命的这种“失控”态的“自然之道”是“人造”的必然未来，而生命本身也将融入人类的技术。未来的他们会互相联姻，达到一个新生物文明（neo-biological civilization）。
长久以来，KK 认为人类的制造技术是一种“钟表工作逻辑”（clockwork logic），但当我们面对那些“复杂系统”（complex system）如细胞（cell）、草原（meadow）、经济（economy）、大脑（brain）时，你会发现那些自上而下的“钟表工作逻辑”有很大问题。必须加上自下而上的“生物逻辑”（bio-logic/the logic of bios）或“生命法则”（the laws of life）。在“生物逻辑”里，有大量以下特征：
· 自治autonomous；
· 自组织self-organization；
· 自我维持self-sustaining；
· 自我完善self-improving；
· 自我复制self-replication；
· 自我管理self-governance；
· 有限自我修复limited self-repair；
· 适度进化mild evolution；
· 局部学习partial learning(https://www.daowen.com)
……
这些很神秘的“self”的背后是什么，也是KK 全书在讨论和思考的。
KK 认为，“生物逻辑正在被引入机器，同时技术逻辑也正在被引入生命”，“某一天，所有结构复杂的东西都被看作是机器，而所有能够自维持的机器都被看作是有生命的”。当以上两者都具备“生命属性”（life likeness）时，KK 将这些不管是人造的还是天生的（或有机的），统统叫作“活系统”（vivisystem）。由此，KK 作为一个科学记者，对这个大统一的仿生学前沿（unified bionic frontier）进行了前瞻性的预判，在后续章节中陆续描述了来自不同领域（超级跨学科）的“活系统”。与互联网有直接关联的是第2、11、12、13、16章，个人认为第14、17-24章是本书的精华所在，在这里真正进入了“高潮”。
KK 认为，大自然还是一个“文化基因库”（meme bank），是一个创意工厂，蕴含着后现代隐喻（postmodern metaphors）。对新生物文明来说，摧毁一片草原，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个生物的基因库，还毁掉了一座蕴藏着各种启示、洞见和新生物文明模型的宝藏。从这个角度，KK 赋予了“环境保护”新的意义！
KK 举了一个生动的类比：“奶牛和胡萝卜是跟蒸汽机和火药一样的人类发明。只不过，奶牛和胡萝卜更能代表人类在未来所要发明的东西——生长出来而不是制造出来的产物。”因此，这是一个悖论：当我们未来将生命法则——“神律”赋予机器时，就必然丧失了对它的控制，因为“自己是生长出来的”，它的“长”又是“失控”的！ 所以我们“将不再完全拥有自己最得意的创造物”。
对KK 来说，一个“失控”的未来人造世界，是最美妙的结局！
介绍到这里，相信你对《失控》这本书在探讨的话题，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我经常用一张图来概括全书：
一个“活系统”，或者说一个“生命系统”（可以是细胞、企业、社会组织、经济系统……）如何经历三个阶段：首先是如何“无中生有”，生存下来，其次是如何慢慢健康“长”大，最后是如何能“生生不息”，在学习、预测、适应中不断进化。
突然，你会发现，KK 不就是在思考老子的“道”的三段论吗！
我发现《失控》里的这些思考，可以全面应用到“企业组织”，因为任何的企业组织，也会经历这三个过程。大型互联网企业，包括BAT，超过一万人甚至十万人的时候，创始人最大的苦恼，就是如何“生生不息”。阿里要活102年，IBM 要学会“大象也能跳舞”。一个企业组织，在不同的阶段，都能应用到“生物学逻辑”。尤其在当今外部迅速变化的环境下，企业与外部的客户，已经进入一个“共生”和“协同进化”的阶段。大家常说的所谓“互联网思维”，包括快速迭代、去中心化、给一线员工自主权、C2B反馈、学习型组织…… 其实都是在围绕《失控》书中所探讨的组织的“活”性！
企业的“组织基因”，很大程度上，凝聚在“企业文化”或者说“共同价值观”等层面上。所以，你也就能理解，为什么阿里这么强调“使命、愿景、价值观”，为什么阿里的HR 对招人拥有一票否决权，要筛选具有“阿里味道”的员工。
从“组织行为学”角度来看一个企业的活力，《失控》给了我们三个评判标准：一是创始人的基因活力和质地；二是他的员工的“基因”与创始人的相似性，也就是说，创始人对员工的基因复制能力或影响力或领导力；三是创始人和员工基因的进化、学习、拥抱变化的能力。这些年，《失控》背后的“生物学逻辑”思考，深深地融入了我的企业管理中。
《失控》带给我的另一个层面的思考，是有关人类心智、经济与技术之间的关系。
KK 在2009年的日记里写道：“星球孕育出生命，生命提升自己以创造心智，心智又提升自己以创造技术，技术再自我提升来创造更高水平的外熵（entropy）。”包括KK 在《科技要什么》里也提到，技术与生命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连续的自我创造”。KK 在很多演讲里，举例了蒸汽船到汽车的技术演变过程，而我好奇的是这种“持续改进”的背后动力。《失控》里也提到了“正反馈效应”，他的提出者——经济学家布莱恩·阿瑟，著有《技术的本质》一书。在阿瑟的观点里，技术→经济→技术，是一个双螺旋自我增强的架构，“经济体会因新技术出现而改变自身的结构”，而技术的进化机制是“组合进化”。所有技术都是从已经存在的技术中被创造出来的，技术也是KK 在《失控》里描述的“活”系统。
相对于生物进化，技术进化的组合会更快，而且会呈指数模式增长。人类衍生于“大自然”，当前最大的问题在于人类感觉自己被“技术”不受控制地绑架了，技术的指数式发展与人类自身结构的线性发展相比较，前者的进化速度大大超越后者！ 由此，当“技术”本身是“活”的东西时，未来的“未知性”成为人类的一个疑问。KK 和阿瑟都是技术流派的代表，他们认为人类要拥抱技术，并影响技术，最后要让技术本身获得“有机”性，如同现在我们流行吃“有机蔬菜”一样。
《失控》这本书我是从第1章开始就几乎是全程兴奋地看完的。这本书值得反复阅读，当我第二遍阅读的时候，就进行了摘录和做笔记。从2010年12月27日的第一篇笔记开始，陆陆续续写了一年。一方面是为了把书中自己觉得最精彩的文字做一个记录，另一方面，也希望挖掘一下KK 提到的那些书籍、科学家以及一些理念出现的背景和关系。纵观全书所列的科学家们，都是经典且重量级的人物，他们的璀璨思想和对自然的好奇热爱，汇聚成了当今的科学巨厦，融入了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也成为KK 探索的渊源。同时，写笔记也是对自己在看书过程中思路火花的一个记录。未来可以时不时拿出来翻阅一下，也许还会有新的idea（想法）涌现。
2013年的时候，我有幸在北京与KK 一聚，我也将我的笔记赠予了他！同时也获得了他的签名和鼓励！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热爱生命，对生命充满了本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的人，一定会喜欢这本《失控》！
这本书如今在美国的销量要比它当初发行时的销量还要好。
坏消息是，在过了20多年后，我们对于如何使大规模复杂事物运作起来的理解仍然少有进展。我很遗憾地告知大家，不论是人工生命还是机器人技术，抑或是生态学或仿真学领域中，并没有出现新的重大思想。
——KK《失控》中文版序
■分享人简介：
郑杰，树兰医疗管理集团总裁，浙江数字医疗卫生技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OMAHA（开放医疗与健康联盟）发起人，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院友会会长。
郑杰也是《颠覆医疗》推荐序作者，《未来医疗》《数字医疗》《深度医疗》译者，曾在网络演讲节目《一席》中演讲《聪明的病人》、TED 中演讲“Future of Medicine”、脱口秀节目《造就》中演讲《如何拿回我们的医疗数据》。拥有多年TMT、数字医疗、社会资本办医等创业及投资经验。目前致力于推动生命科学的前沿探索、健康医疗领域的“数字新基建”、个人健康医疗数据开放运动及复杂性科学等领域。
■公司简介：
树兰医疗是一家由院士团队发起创办的新型医疗集团，聚合健康医疗服务、医学教育、临床科研、产业科技、信息技术、投资孵化等六大板块。集团响应“健康中国”战略号召，以“探索生命本质，呵护人类健康”为使命，积极引入高端医疗资源，提供“三高四化三满意”医疗服务，助力国家医改，满足群众多元化医疗需求。目前旗下医疗机构包括树兰（杭州）医院、树兰（安吉）医院、树兰良渚国际医学中心（筹）等。
树兰医疗集团积极进行大生命科学领域的科研、创新和孵化，培养以健康医学为核心的跨学科人才，面向“生物、医学、工程、信息”的跨学科交叉趋势，构建“临床、科研、教学、产业”四位一体的生态闭环，拥抱人类的下一个浪潮——生物经济时代的到来。
◆高峰按：
在我的印象中，郑杰是中国解读凯文·凯利《失控》一书最深刻的人之一，他为此曾经写过10万字的读书笔记。《失控》不是科幻小说，但它如此超前，以至于出版20多年后的今天，影响整个科技界发展的前沿理论依然有许多来自其中。《失控》一书是KK 对于生物学、组织学、经典物理、复杂理论、遗传基因等众多学科领域思考的汇总，通过这本书你能进入作者的多线程思考轨迹，试图去拼凑这个复杂世界之下的底层逻辑。KK 通过对自然界的观察和对生物学发展的追溯得出了该书最重要的结论：分布式系统、并行计算、网络效应、进化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活系统都遵循一个共同的生物逻辑，即无中生有—自然生长—生生不息。理解了这一点就理解了这本书真正想要传达的理念——“失控”，“生物逻辑”将会统治世界，有“分布式结构”、能进化的系统将会成为世界发展的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