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出 媚座①
甲申十月
【菊花新】〔净冠带扮马士英，外扮长班从人喝道上〕调和鼎鼐费心机②，别户分门恩济威③，钻火燃寒灰④，这燮理阴阳非细⑤。
下官马士英，官居首辅，权握中枢。天子无为，从他闭目拱手；相公养体⑥，尽咱吐气扬眉。那朱紫半朝⑦，只不过呼朋引党；这经纶满腹，也无非报怨施恩。人都说养马成群，滚尘不定⑧；他怎知立君由我，杀人何妨！〔笑介〕这几日太平无事，又且早放红梅，设席万玉园中，会些亲戚故旧。但看他趋奉之多，越显俺尊荣之至。人生行乐耳，须富贵此时。〔叫介〕长班，今日下的那几位请帖？〔外〕都是老爷同乡，有兵部主事杨文骢、佥都御史越其杰、新推漕抚田仰、光禄寺卿阮大铖这几位老爷。〔净疑介〕那阮大铖不是同乡呀？〔外〕他常对人说是老爷至亲。〔净笑介〕相与不同⑨，也算的个至亲了。〔吩咐介〕今日不是外客，就在这梅花书屋设席罢。〔外〕是。〔净〕天已过午，快去请客。〔外〕不用去请，俱在门房候着哩，只传他一声，便齐齐进来了。〔传介〕老爷有请。〔末、副净忙上〕阍人片语千钧重⑩，相府重门万里深。〔进见足恭介〕〔净〕我道是谁，〔向末介〕杨妹丈是咱内亲，为何也不竟进？〔末〕如今亲不敌贵了。〔净〕说那里话？〔向副净介〕圆老一向来熟了的，为何也等人传？〔副净〕府体尊严，岂敢冒昧！〔净〕这就见外了。〔让净告坐、打恭介〕
【好事近】〔净〕吾辈得施为，正好谈心花底。兰友瓜戚⑪，门外不须倒屣。休疑，总是一班桃李⑫。相逢处，每把臂倾杯，何必拘冠裳套礼⑬。俺肯堂堂相府，宾从疏稀。
〔茶到让净先取，打恭介〕〔净〕今日天气微寒，正宜小饮。〔副净、末打恭介〕正是。〔净〕才下朝来，日已过午。昼短夜长，差了三个时辰了。〔副净、末打恭介〕是！是！皆老师相调燮之功也⑭。〔吃完茶，让净先放茶杯，打恭介〕〔净问外介〕怎么越、田二位还不见到？〔外〕越老爷痔漏发了，早有辞帖。田老爷明日起身，打发家眷上船，夜间才来辞行。〔净〕罢了，吩咐排席。〔吹打，排三席，安座介〕〔副净、末谦恭告坐介〕〔入席饮介〕
【泣颜回】〔净〕朝罢袖香微，换了轻裘朱履。阳春十月，梅花早破红蕊。南朝雅客，半闲堂且说风流嘴⑮。拚长宵读书评诗，叹吾党知心有几。
〔副净问介〕相府连日宴客，都是那几位年翁？〔净〕总是吾党，但不如两公风雅耳。〔末问介〕是谁？〔净唤介〕长班拿客单来看。〔外〕客单在此。〔副净接看介〕张孙振、袁宏勋、黄鼎、张捷、杨维垣。〔末〕果然都是大有经济的。〔净〕个个是学生提拔，如今皆成大僚了。〔副净打恭介〕晚生等已废之员，还蒙起用。老师相为国吐握⑯，真不啻周公矣。〔净〕岂敢。〔拱介〕二位不比他人，明日嘱托吏部，还要破格超升。〔末打恭介〕〔副净跪介〕多谢提拔！〔净拉起介〕
【前腔】〔副净、末〕提携，铩羽忽高飞，剑出丰城狱底⑰。随朝待漏⑱，犹如狗续貂尾⑲。华筵一饮，出公门，满面春风起。这恩荣锡衮封圭⑳，不比那登龙御李㉑。
〔起介〕〔净〕撤了大席，安排小酌，我们促膝谈心。〔众下席，更衣围坐介〕〔净〕也不再把盏了。〔副净、末〕岂敢重劳。〔杂扮二价献赏封介㉒〕〔净摇手介〕不必不必，花间雅集，又无梨园，怎么行这官席之礼？〔副净〕舍下小班，日日得闲，为何不唤来承应？〔净〕圆老见惯的，另请别客，借来领教罢。
【太平令】妙部新奇㉓，见惯司空自品题㉔。〔副净〕是！是！名园山水清音美，又何用丝竹随。
〔末笑介〕从来名花倾国㉕，缺一不可。今日红梅之下，梨园可省，倒少不了一声“晓风残月”哩㉖！(https://www.daowen.com)
【前腔】半放红梅，只少韦娘一曲催㉗。〔净大笑介〕妹丈多情，竟要做个苏州刺史了。苏州刺史魂消矣，想一个丽人陪。
〔净〕这也容易。〔吩咐介〕叫长班传几名歌妓，快来伺候。〔外〕禀老爷，要旧院的，要珠市的？〔净向末介〕请教杨姑老爷。〔末〕小弟物色已多，总无佳者。只有旧院李香君，新学《牡丹亭》，倒还唱得出。〔净吩咐介〕长班快去唤来。〔外应下〕〔副净问末介〕前日田百源用三百金，要娶做妾的，想是他了？〔末〕正是。〔净问末介〕为何不娶去？〔末〕可笑这个呆丫头，要与侯朝宗守节，断断不从。俺往说数次，竟不下楼，令我扫兴而回。〔净怒介〕有这样大胆奴才！
【风入松】不知开府爪牙威，杀人如同虱虮。笑他命薄烟花鬼，好一似蛾扑灯蕊㉘。〔副净〕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前番辱的晚生也不浅。〔净大怒介〕了不得！了不得！一位新任漕抚，拿银三百，买不去一个妓女，岂有此理！难道是珍珠一斛，偏不能换蛾眉㉙。
〔副净〕田漕台是老师相的乡亲，被他羞辱，所关不小。〔净〕正是，等他来时，自有处法。〔外上〕禀老爷，小人走到旧院，寻着香君。他推托有病，不肯下楼。〔净寻思介〕也罢！叫长班家人，拿着衣服财礼，竟去娶他。
【前腔】不须月老几番催㉚，一霎红丝联喜。花花彩轿门前挤，不少欠分毫茶礼。莫管他鸨子肯不肯，竟将香君拉上轿子，今夜还送到田漕抚船上。惊的他迷离似痴，只当烟波上遇湘妃。
〔外等急应下〕〔副净喜介〕妙！妙！这才燥脾㉛。〔末〕天色太晚，我们告辞罢。〔净〕正好快谈，为何就去？〔副净〕动劳久陪，晚生不安。〔俱起打恭介〕〔净〕还该远送一步。〔副净、末〕不敢。〔连打三恭〕〔净先入内介〕〔副净〕难得令舅老师相在乡亲面上，动此义举，龙老也该去帮一帮。〔末〕如何去帮？〔副净〕旧院是你熟游之处，竟去拉下楼来，打发起身便了。〔末〕也不可太难为他。〔副净怒介〕这还便益了他，想起前番，就处死这奴才，难泄我恨。
【尾声】当年旧恨重提起，便折花损柳心无悔。那侯朝宗空梳栊了你，看今日琵琶抱向阿谁。
〔副净〕封侯夫婿几时归， 〔末〕独守妆楼掩翠帏。
〔副净〕不解巫山风力猛， 〔末〕三更即换雨云衣。
注释
①原批：上本之末，皆写草创争斗之状。下本之首，皆写偷安晏游之情。争斗，则朝宗分其忧，晏游，则香君罹其苦；一生一旦，为全本纲领，而南朝之治乱系焉。香君一生，谁合之，谁离之？谁害之，谁救之？作好作恶者，皆龙友也。昔贤云“善且不为，而况乎恶”；龙友多事，殊不可解。传中不即不离，能写其神。 ②调和鼎鼐：鼎和鼐都是古代的食器。旧时常用调制羹汤来比喻宰相的政治调度本领。 ③别户分门：指在政治上分成门户、宗派。 ③钻火：指钻木取火；燃寒灰：指死灰复燃。 ⑤燮理阴阳：旧时认为四时节候，各得其宜，也是宰相调理阴阳之功。 ⑥相公养体：相公指宰相。养体，见于《孟子》，原意是培养心志、扩大器度。此处讽刺马士英误认为作威作福便是养体。 ⑦朱紫：古代高官，身着朱衣紫绶。朱紫成为贵官的代称。 ⑧“人都说”二句：南明的谚语，讽刺马士英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⑨相与：相待、相交。 ⑩阍人：守门人。 ⑪兰友瓜戚：金兰之好、瓜葛之戚的省略语。比喻至交、好友。 ⑫桃李：门生。 ⑬冠裳套礼：官场上习惯的礼节。 ⑭调燮：即调和、斡旋。 ⑮半闲堂：南宋宰相贾似道在杭州西湖边建筑半闲堂，在其中操纵朝政。 ⑯吐握：吐哺握发的省略。相传周公为了接待贤士，洗一次头要握发三次，吃一顿饭要吐哺三次。吐握，形容求贤若渴。 ⑰“铩羽”二句：意谓羽毛摧折的鸟，忽然又能振翅高飞；埋在丰城狱底的宝剑，又重见天日。铩羽，指羽毛摧落。此二句表现阮大铖对马士英提携的感激之情。 ⑱随朝待漏：即做官上朝的意思。待漏，即待漏院，唐代早朝的官员休息之所。 ⑲狗续貂尾：貂尾是官员的冠饰。貂尾不够，用狗尾续补，比喻官爵太滥。 ⑳锡衮封圭：锡，即赐赏。衮，指衮服，古代三公所用；圭，是古代贵族所执的玉。锡衮封圭，意谓封赐很高的爵位。 ㉑登龙御李：传说鱼跃过龙门就化作龙，谓之登龙门。东汉李膺有贤名，被他接见的士大夫，身价大大提高，因此被称作登龙门。一次荀爽去拜见李膺，并为他驾驭马车，回家后荀爽得意地对人说：“今日得御李君矣。” ㉒价：随从。 ㉓妙部：戏班。 ㉔品题：鉴赏。 ㉕名花倾国：化用李白《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诗句，指好花美女。 ㉖晓风残月：宋词人柳永《雨霖铃》里的名句，此处指歌妓清唱。 ㉗韦娘：唐朝歌妓。 ㉘蛾扑灯蕊：飞蛾扑火，比喻自取灭亡。 ㉙“难道”二句：化用石崇用珍珠三斛买美女绿珠为妾的典故。 ㉚月老：即月下老人。参见第十七出注㉔。 ㉛燥脾：痛快、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