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学术成就

二、学术成就

《伤寒论》研究至明代,方有执讥成无己驳王叔和,倡言错简,力行重编,而作《伤寒论条辨》,启重编之端。此后效之者蜂起,重编之著洋洋大观,形成重编派。清代柯琴所著《伤寒来苏集》即重编派的重要代表作。此派与随文顺释之维护旧论派对应,形成研究《伤寒论》之两个主要流派。柯琴其人,文献载其“好学博闻”“好为古文辞,又工于诗文”。从《伤寒来苏集》看,其文笔淋漓酣畅,纵横自如,旁征博引,富有文采,注重对仗排比,节奏感强,大有“沛然莫能御之”之势,颇有孟子“好辩”之风。以此文风推知,其人必极具才情。既有此等才气,其研究《伤寒论》必然不能拘于宋本之原版次序,必然不甘局于章句条文之间,而“琐琐于数目”。随文顺释之法必有碍于其才情之发挥,宋本《伤寒论》之格局断难容纳其才气之纵横。于是跳出宋本原次,重为编排,势在必然。故柯琴其人可归为重编派,其著是为重编派之代表作无疑。

评价柯琴研究《伤寒论》之成就,须将其放入两派之争的大背景中,方能公允。两派之争,重在编次,其实质是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文献事实问题,二是医理体系问题。所谓文献事实问题。即考究现存《伤寒论》(主要是宋本)编次与原书是否相符,而不考虑其合不合医理,此可称为“合实”问题。所谓医理体系问题,是探讨其条文编次是否符合医理,如何排次方自圆其说,而合于其医理协调自足的要求,并便于研读,此可称为“合理”问题。在追求合实方面,两派所用的方法基本上是从医理文理上推测,并无过硬的文献证据,这无非等同于文献研究中的理校法。然理校之法在解决文献事实方面并非是得力之良法,不能成为定论,其所争当为无谓之争。而在合理与便于研读方面,重编派成绩较大,较佳的重编本体例统分类明确,条理清晰,虽未必是原次,但提供了自足完整、简明协调的医理体系,在原次未见的情况下,亦不失为可取的编法。此类编法虽未必达到与原次一丝不差之“形似”,但某些方面可能得其主要精神而达到“神似”。正如柯琴所言:“虽非仲景编次,或不失仲景心法耳。”对于《伤寒论》的研究者来说,后者比前者更为重要,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宋本之弊,不但令初学者易于掌握,亦方便了对某一专题的研究。

具体而言,柯琴是以“方证”为纲对《伤寒论》重为编排,遵从一般的认识规律,先总说后分述,先抽象后具体,先常后变,先独后兼,先本后他,同类相从,即其所言:“是编以症为主,故汇集六经诸论,各以类从。其症是某经所重者,分列某经,如桂枝、麻黄等症列太阳,栀子、承气等症列阳明之类。其有变证化方,如从桂枝证更变加减者,即附桂枝证后,从麻黄证更变加减者,附麻黄证后。”“分篇汇论,挈其大纲,详其细目,证因类聚,方随附之。”而有前后一致、体例统一、逻辑性强等优点,使全书成为一个协调的学术体系。这样既便于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也便于他人准确地理解。从此意义上说,柯琴的《伤寒论注》是一优秀的、至今仍不可多得的《伤寒论》“方证读本”,或曰“方证释本”,既有医史价值,亦有现实价值。

在对具体条文的阐释中,柯琴常运用对偶、排比等句式,将相关条文、方剂、病证等反复对比,前后合参,述其异同,排难解疑,启发读者,做到了其在序文中所说的“或互文以见意,或比类以相形,可因此而悟彼、见微而知著者,须一一提醒,更令作者精神见于语言文本之外”,足以羽翼仲景,阐发伤寒。(https://www.daowen.com)

然柯琴之才气虽有助其成书,然亦有其不足。就性格气质因素对研究《伤寒论》的影响,另一研究者尤怡曾经指出:注家“性高明者,泛骛远引,为曲逞其说,而失之为浮;守规矩者,寻行数墨,而畏尽其辞,而失之为隘。是隘与浮者,虽所趣不同,而其失一也。”以柯琴之才气,当属“性高明者”无疑,且是“性高明者”中之高者,故不免“骛于方法条例之外”之失。作为读者或注者,在读某书或注某书之前或之中,必然带着某先见或成见,柯琴所言之“胸中无半点尘,目中无半点尘”的境界实际上不存在。柯琴本人即有“叔和之文附会亦多矣”的成见,期待着、准备着在《伤寒论》原文中“逐条细勘,逐句研审”,“何为叔和笔”而“一一指破”。于是他不免“曲逞其说”,将宋本中一些条文按自己理解而自行改削,此由“胸中尘”“目中尘”而导致的“笔底尘”颇为后人所诟病。正如唐大烈所言:“立言虽畅,不免穿凿。”

本书注重理法,与临床联系较紧,影响较大,徐灵胎之《伤寒类方》基本采用其分类方法,罗东益辑《古今明医方论》也较多收录柯氏论点,堪称学习和研究《伤寒论》之范本

其《伤寒论翼》,学术成就主要有二:其一,提出“六经地面”说。认为仲景六经非经络之经,而是“分六区地面,所赅者广,虽以脉为经络,而不专在经络上立说,凡风寒温热,内伤外感,自表及里,有寒有热,或虚或实,无乎不包”,给后世以启发。伤寒学家尤怡言:“柯氏援引地理兵法,喻病邪之深浅,方药之大小,可谓深切著明。”其后俞根初受柯氏的影响而提出六经形层之说,周学海、恽铁樵等均有所引述和发挥。其二,主张六经为百病立法。《伤寒论翼·全论大法》曰:“按仲景自序言作《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则伤寒、杂病未尝分两书也。凡条中不贯伤寒者,即与杂病同义,如太阳之头项强痛、阳明之胃实……是六经之为病,不是六经之伤寒,乃六经分司诸病之提纲,非专为伤寒一证立法也。”“原夫仲景之六经,为百病立法,不专为伤寒一科。伤寒杂病,治无二理,咸归六经之节制。六经各有伤寒,非独伤寒中独有六经也。”此说为六经广泛运用提供了学术支撑。后人以六经治杂病,多因之而受启发。如陆九芝曾在《世补斋医书》中曰:“余之治伤寒也,即从《来苏集》入手,故能不以病名病,而以证名病;亦不能以药求病,而以病求药。即治杂病,亦能以六经分之,是皆先生之教也。”

《伤寒附翼》为专论伤寒方剂之部分。其论方析药特点是以法制方,注意实际,而破拘于六经之弊,并提出宜因风土、因体质理解仲景制方之义,对后世颇有启发。在论方时,常不是孤立地论一方一证,而是将与之有联系之方合而论之,从方名、剂量、作用机制等方面,反复比较,详加对照,同中求异,异中求同,洞悉精微,使读者深入理解方义,并了解与类似方的异同关系。其论不同流俗,不泥于前诸注家之说,独抒己见,破旧立新,颇有卓识,对理解诸经方之义及伤寒诸证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