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为什么是贝多芬?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一幕 为什么是贝多芬?

(在新墨西哥州的某地。我们三人以荒谬的速度开车去荒唐山的毕加索隘口,在任便什么地方的仍不知名的所在。小弟弟今年十六岁,他把着驾驶盘,全神贯注要越过前面任何车辆,他是领有执照的飞行员,而且是世界上核子物理学权威。抒情诗人在我左边,吓得十分紧张,我知道他在不停地祈祷早些到达,不问那地方是什么。他得留下性命,至少要写好那未完成的诗集。他是从英国来的诗人中的诗人,也是那种不停地在政治、爱情、音乐和新念头里打滚的荒唐家伙。虽然他们已经获得很大的成就,但对着洗衣店的帐单就手足无措。诗人说话时很严肃,如果他不说话时便更其严肃。)

诗 人:(用一种冷峻的平稳腔调)小弟弟,我怀疑你忘记了昨天爆车胎,正是因为你像现在这样开快车。

弟 弟:不要用大帽子压我。(但他显然受了诗人的影响把车子放慢了不少,虽然他做得很自然以免旁人怀疑他已经认输了。很少人能令倔强的小弟弟听话,但他也不能全然漠视预兆。经过几分钟的平静。诗人的紧张已减去几分,他现在又可以回到一切旅途上的老生常谈了:风景。)

诗 人:这些山纯粹是贝多芬式的。

(五分钟内平静无事,诗人自己沉醉在他的美妙的诗境里。弟弟仍然觉得速度受了限制使他很不开心。而我在想着那些习惯上一定要把音乐和山啦、海啦、或鬼火啦放在一起的文学头脑。)

诗 人:纯粹是贝多芬式的。

作 者:(不再想了)本来我准备把你的话当做无稽之谈,但你既然坚持,那我便要提出一个麻烦的问题。世界上不知有多少座山,最少每一个著名的作曲家可以分到一百,为什么每座山总使每个作家想起贝多芬?

诗 人:想想吧——我还以为用上一个音乐的比喻是恭维你哪。而且,我也觉得这是真的。这些山具有一种庄严,一种巍峨的崇高品质,这都使我想到贝多芬。

作 者:哪一部交响曲?

诗 人:真滑稽。你是说你完全看不出这些风景和贝多芬的音乐之间的关系?

作 者:当然看得出!而且还有巴哈,史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西培利乌斯(Sibelius),华格纳(Wagner)和拉夫(Raff)等人的音乐。为什么一定要老说贝多芬?

诗 人:正像毛虫对爱丽思说的:“为什么不?”

作 者:诗人,我是在认真研讨,但你却不是。自从我有记忆以来,一说到严肃的音乐,无论哪一个人脑海中唤起的应总是“贝多芬”。当我必得要替一个节期选择第一个音乐会的节目时,通常人家总要求我选一个全部贝多芬的节目。当你走进一座音乐堂时,你可以看见大音乐家的名字刻在墙上,在正当中最大、最显著的地方,通常用金漆涂着的也是他的名字。如果有人计划一个交响乐的节目,我可以赌十对一,那会变成一个贝多芬节目。现在新古典派的青年作曲家认为最时髦的是什么?新贝多芬派!每一个钢琴独奏会的核心部分是什么?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弦乐四重奏的节目呢?他的作品第一百零几首。我们在举行追悼死亡将士的交响曲演奏会中演奏什么?《英雄交响曲》!胜利日我们演奏什么?《第五交响曲》。每一次联合国的音乐会演奏些什么?《第九交响曲》。每一间音乐学校考博士学位的口试时考些什么?把贝多芬九首交响曲的主题弹出来!贝多芬,贝多芬!

诗 人:你怎么啦,难道你不喜欢他?

作 者:岂止喜欢?我绝对拥护他,事实上我对于这个问题上相当傻气,这也许是我对你的话引起那么强烈反应的原因。我崇拜贝多芬。但我想明白为什么有这不成文的禁例不准别的作曲家与他同列。我并不是在埋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不能是巴哈,莫扎尔特,孟德尔逊,舒曼——

弟 弟:谁要口香糖吗?

诗 人:这个,我猜是因为贝多芬——或是一定是一种因袭的传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全盘着想——

作 者:那正是我的意思,这问题没有答案。

诗 人:真见鬼,那是因为他是最好的。就是这样!让我们不必害羞地说出来:贝多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

作 者:(同意,但只在承认权威的立场上)你这样想?我可以逐点地请你加以证实吗?

诗 人:我很乐意。但是怎样做呢?

作 者:让我们把音乐的要素一一分开来说——旋律、和声、节奏、对位、配器法——试看我们的贝多芬在每一种要素上的成绩。你认为这办法不公平吗?

诗 人:哪里的话。让我看看……旋律!天哪,多美的旋律!《第七交响曲》的慢乐章!把他的心曲都唱出来了——

作 者: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单音心曲吧。这“曲调”的主要部分,你会记得,给无可奈何地粘在E音本位上。

诗 人:但那是故意的要做成一种稳定、严肃、进行曲式的呀——

作 者:不错。那么作为一个旋律,它并没有特别卓越的地方。

诗 人:我注定了要选择一个坏的例子。第一乐章怎样?

作 者:你用口哨吹吹看。

(诗人作了一次勇敢的尝试。吹不下去,停了。)

作 者:(愉快地)我们再谈和声好吗?

诗 人:不,我还得再试下去,……有了!《A小调四重奏》的慢板乐章!它的神圣,恢复健康的感激,那不可思议的慢动作的持续性的纯洁——

作 者:旋律呢?

诗 人:噢,旋律!旋律!可是旋律是什么呢?一定要那种酒吧式的调子才可叫做旋律吗?无论怎样的一串音符都是旋律,对吗?——弟弟,你又开快车了。(https://www.daowen.com)

作 者:技术上说是对的。我们是在讨论着一个旋律对比别的旋律时,它的相对性的优劣拿贝多芬来说——

诗 人:(有点受不了)还有《第九交响曲》的最后乐章的壮丽的调子:DEE—DA—DA

作 者:甚至你也得承认那全是酒吧式的调子,是吗?

诗 人:(叹一口气)算我让你一步,我们谈和声吧。你知道我不是干音乐的,所以不要用技术上的东西来作弄我。

作 者:诗人,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我只需要举出西方音乐中最常用的三四个和弦。你一定知道这些。

诗 人:你是说:(唱着)

白昼已经消逝,

黑夜已来临,

黄昏的暗影——

作 者:对。你在贝多芬的作品里可以找到在和声上比你刚才所唱的更富冒险性的例子吗?

诗 人:你不是认真吧,你不会是这个意思的。贝多芬,激进分子,大革命家,拿破仑,还有——

作 者:而事实上《第五交响曲》里只有三个和弦互相追逐着。你最后会奇怪他究竟还可以弄出些什么花样?主和弦、属和弦、主和弦,下属和弦、属和弦——

诗 人:但它们包含的力量多么强!

作 者: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是在谈和声,是吗?

诗 人:我得承认不能把和声作为贝多芬的擅长。但我们再谈节奏吧,你当然不能否认那活力、密度、跳跃、动力——

作 者:你太容易从他的和声退下来了。至少可以说他有一种迷人的运用和弦的手法,那音符间神秘的距离,强暴而突然的转调,和声进行中意外的转向,那从未听过的不协和音程——

诗 人:那么你究竟站在哪边说话?我以为你曾说过他的和声很沉闷。

作 者:从不沉闷——只是有限度的,不过不如继他而起的和声有趣味而已。至于节奏——他当然是一个富于节奏感的作曲家;但史特拉文斯基、比萨(Bizet),贝辽奥斯(Berlioz)也都是啊。我再说一次——为什么总是贝多芬?是因为他的节奏比其他的人更复杂吗?他曾介绍了一些新的节奏型吗?他不是连着几页乐谱,都停留在一个节奏上,像舒伯特那样,把这节奏迫进你的内部吗?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他的名字一定要在所有其他的人前面?

诗 人:我恐怕你只是自己在制造着问题。从没有人说过贝多芬之可以领袖群伦是因为他的节奏,或者他的旋律,或者他的和声。而是这些东西的综合——

作 者:是一种难以分析的因素的综合吗?这些加起来很难值得人们把他的半身像漆上金,摆在音乐院演奏厅里使我们崇敬。而他的对位法——

弟 弟:谁要口香糖?

作 者:他的对位法只是那种小学生式的。他一生在努力试图写作一部真正好的赋格曲。他的配器法有时真是非常之坏,尤其是从后期失去了听觉以后。不重要的小喇叭部分,像肿起了的拇指般在整个乐曲上凸了出来,法国号放肆地吹着永远不断的重覆音符,被掩盖了的木管乐,人声部分的写法简直要命。这些就是你赞成的东西。

诗 人:(大惊)弟弟,我希望不必提醒你常常地,开车子要理智点。

弟 弟:你的文法用错了(但的确慢了下来)。

诗 人:(几乎发怒——当然只是一种抒情式的怒)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有发表一篇演说的必要。刚才我崇拜的偶像在我的面前被亵渎了。而且是一个用音符做谋生工具的家伙干的。我的工具只是文字——文字!他(贝多芬)躺在那里,一个浑身泥泞的人,聋的梅毒患者,被那些冒充批评家所凌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明显的天才,他的神奇的创作,他的纯洁的启示,他的光荣的感受,友爱,神圣!他躺在那里,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旋律作者,单纯的和声家,只会死钉在一个地方的节奏家,平凡的管弦曲作者,普遍的对位家!而这些话是一个音乐家说的,他的工作又是要把这些伟大的作品的表皮从结构的秘密上揭开来!是一个把生命奉献给音乐的神秘的人说的!这是不可能的,绝对,绝对不可能!(跟着是一段沉默,这沉默一部分是自发的,另一部分是由于要适合这样一段呕心沥血的演词所形成的高潮。)

作 者:你说得对,诗人。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但只有通过这种分析,我们才可得到真理。你知道,我一开始就同意你,但我和你只是把我们的思想说出来。崇拜他的名字,他的奏鸣曲、四重奏,或者他的金色半身像的人比较起来,我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当你把那些山来比喻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种崇拜的盲目性。当我向你挑战的时候,我也是在向自己挑战,要自己拿出证据来。现在如果你已经恢复了理智的话,我相信你可以把刚才逐点检讨中漏去的音乐因素举出来。

诗 人:(现在清醒了,但仍然有些迷惘)旋律,和声——当然还有曲体。我把曲体漏掉了多么愚蠢!曲体——贝多芬的真髓,给生命予那些宏伟的开始的快板乐章,那些完美的谐谑曲,那些重叠的——

作 者:小心点,你又在点火了。不,这些并不是我说曲体的意思。让我这样说吧:很多很多的作曲家曾经写过天使般的旋律和可敬的赋格曲。有些作曲家能把C大调音阶作成的乐队曲听起来像一首杰作,或者玩弄音符而获得一种和声的效果。但这些都一钱不值,和他们想要找出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成份比起来,简直就不算是东西,他们所要找的,是那种不能解释的可以知道下一个音符一定是什么的本领。贝多芬富于这种天才,其他的人都望尘莫及。当他真正运用这种天才时——例如在《英雄交响曲》的《葬礼进行曲》中——他写出了一种完美的整体,使我觉得那一定是事先在天上已经写好了,然后口授给他。这并不是说这种口授是容易的事。我们知道为了要接受这神圣的启示,他付出了多大的痛苦。但报酬也大。在宇宙中有个特别的位置留给这伟大的乐章,那是早已预定了的分毫不差的位置。

诗 人:现在是你在点火了。

作 者:(除了自己的声音,其他一切都听不到)没有这种不可缺少的天才,曲体只是一个字眼,一个空体。作曲家可以遵照每一条规则写出无数形式上极为完整的奏鸣曲的快板乐章,而曲体却糟透了。贝多芬打破了所有的规则,而写出了一些惊人正确的乐曲。“正确”——恰就是这两个字!当你在某一时刻,某一场合,觉得那跟着前面而来的一个音符,不管是哪一个音符,的确是唯一适合的音符时,那你所听的一定是贝多芬。旋律、对位、节奏——这些还是留给像柴可夫斯基,兴得密夫(Hindemith),和拉维尔(Ravel)那样的人吧。我们的贝多芬有上苍给予的真材实料,使你听完了之后会觉得:世界上究竟有些东西是对的。一些始终如一,忠实地依照它自己的规律,我们可以依赖着而永不会令我们失望的事物。

诗 人:(静静地)那几乎是上帝本身的定义哪!

作 者:那正是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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