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意义”是什么意思?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幕 “意义”是什么意思?

(那天稍后,黄昏渐近,那一些“贝多芬风格”的山显得模糊而变为“萧邦风格”的小山了。尘埃中的斜阳使人的感觉迟钝;我们开始在马达的杂声之外听到客舍的呼唤,引起的共鸣是汽车旅馆里柔软的褥子的引诱,一个呵欠引起另外一个呵欠,三部和声的低吟。)

诗 人:(边打呵欠边唱着):

白昼已经消逝,

黑夜已来临,

黄昏的暗影——

弟 弟:(一面抹着眼泪)谁要口香糖吗?

作 者:我想我还是要一块吧,谢谢。刚才我把喉咙都说干了。诗人,你也来一块吧。

诗 人:不,谢谢你。我不嚼舌根。而且我并没有把喉咙说干的机会。

(这讥讽的效果被远处“客栈”的招牌给冲散了,在黄昏中那招待过路客的旅馆显得灰黑,看去好像大不喜欢客人似的。)

诗 人:我们可敢看看这闪闪烁烁的旅店?围住它摆满佳酿的餐桌?享受那主人的殷勤款待?

作 者:你真是疲倦了。我想还是这样做吧。弟弟,这荣誉落在你的身上了。下去看看它是不是太阴森。

弟 弟:(刻薄地)你能相信我的判断,实在荣幸。

(停住车子走下去了。)

作 者:(伸着懒腰)我觉得好像工作了一整天。

诗 人:你其实真地费了劲儿。你的话是一种低劣的掩饰。你真是个平庸的旋律作者。

作 者:我承认对辩证法并不懂得多少,但强烈的感情会在不知不觉间把思想迫上奇怪的道路上去。事实上我跟你的讨论还没有完呢!你那无心的话正像一把有两面锋刃的剑。

诗 人:天哪,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呀?

作 者:(更把懒腰伸长些)“这些山纯粹是贝多芬”,记得吗?

诗 人:太记得了。但我以为,不,是希望,我们早已把这题目放在一边不再谈了。从这不朽的语句里,你还可以榨得什么油水出来呢?

作 者:只有一点。一个音乐家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文学家总会把音乐联想到音乐以外的事情,像山啦,精灵啦,银色的胡萝卜啦等等。自从我以前在学校里上美学课争论过美的媒介之单一性之后,这些事从来没有再打扰过我。但你的话又把一些旧的鬼影唤回来了。

诗 人:你是说那些表现主义,抽象主义等等的鬼魂吗?

作 者:不错。在哈佛的时候我有一个了不起的同房叫埃斯纳。他准备做一个超级的汉明威。他对音乐有一种异常的爱好,杂乱而热情。而我对文字也有同样的爱好。你可以想像得到,这自然会引领我们到一种富于建设性的关系,使我们互相间学得不少的一知半解的东西。他毕业后不久就患癌症死了。

诗 人:我非常替你难过,但这跟山有什么关系?

作 者:忍耐点。埃斯纳和我差不多每晚不停地谈论,大声争吵直到天亮,使我不能上对位法课。正像其他的空谈,从来没有结论。但你今天的话使我想起我多么深切地吸收了——

弟 弟:(回到车子)噢!

诗 人:你是说——

弟 弟:真阴森怕人(开动车子),你们又在谈那些吗?(突然冲前)这时候很难看清路上(第二档),好像我们高中时说的法文;“狗狼之间,黄昏莫辨”(第三档),而你们的瞎扯使我无法集中精神(飞驰)。(可怕的沉默,几乎可以听到弟弟在灵魂中忏悔,紧张继续上升至爆炸点。)

弟 弟:(皱起眉头)你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呀?

诗 人:我知道才见鬼呢。你那哥哥正在登上还没有命名的纪念性的高峰上,他正在说吸收了些什么。

作 者:(突然插进)瞎扯!谢谢你提醒我。当然埃斯纳和我谈的大部分是女人和文学。但迟早我们总会谈到音乐!而他的造诣常令我着迷。作为一个音乐家,而且从没有想到要做别的,我对音乐有一种独特的关系,——很下意识地抽象的——当我知道另外一种关系也可能存在时,很令我吃了一惊。

弟 弟:典型的大学二年级学生。

作 者:等到你自己到二年级时便知道。但通过埃斯纳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文学家对音乐的看法多么不同。我从来不会把山和贝多芬想在一道。在所有的艺术中,音乐站在一个特别的境界里,只有自己的光芒照耀着,而绝对没有意义。

弟 弟:甚至我也要向这种二年级的稚气挑战!

诗 人:说得好,司机!所有的傻话之中——

作 者:——没有意义,那就是说,除了它本身的,以音乐论音乐,不是以文字论音乐。这些是完全存在于另一种精神的国度里。

诗 人:我们是开始研究意义的意义吗?

弟 弟:我希望不是。

诗 人:也许我们正在进行呢,让我看看,一堆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例如:“她侧过头来,把樱唇献给他,向他投降……”

弟 弟:很高贵的语句。

诗 人:简直了不起。但它的意义是什么呢?它表示一个动作,一个真正的动作。它也包含了一个反应,十分真实的反应。你的身体对这些动听的字眼儿发生了一种反应。而你的身体对一个音乐的句子也同样会发生反应。以那在“爱的死”中冲着上升的乐句为例。对一件事有反应的因素,同样也对另一件事反应,对吗?所以,意义——在两者——便是你作为一个从事了解的人,你了解之后所得的——意义在两者是一样的!怎样证明呢?

作 者:说得好!正像从前在学校里的日子。我几乎觉得又年轻起来。不过我得反对你那学生式的诡辩。第一你的逻辑是歪曲的。你把意义和身体的反应混为一谈,因而产生一种假的三段体论。(https://www.daowen.com)

诗 人:噢,算啦!

作 者:不,我很认真。如果我对两种的刺激产生同样的反应,那么我的反应是相同的。但这并不是说两种刺激都有同样的意义。如果一个人从(一)雨中(二)猫身上,得到伤风,这事实当然不能用来做根据,说雨和猫有同样的意义,对吗?

诗 人:如果我们能避开弟弟说的“大雨倾盆,落猫落狗”,那当然不是。但这些全不是逻辑的问题,感情是并不依照数学的方式的。

作 者:对不起。但不是你先说怎样证明吗?

诗 人:是,请你原谅。但让我们说得简单些。你也得承认一种确实的关系存在于日落和萧邦的序曲之间,名画《蒙娜·丽莎》和《路得记》之间,在——

作 者:在一种广泛的批判意义上来说,是有一种关系。但这并不等于说它们有同样的意义。

诗 人:当然我只是说恰巧!试举日落和萧邦为例。我们可以把他们的意义分析为某些抽象的名词如平静、连续、宽大、温柔的动作、色彩、捉摸不到的颜色变换等等。所有这些名词对两者都适用,是吗?

作 者:但那首序曲的意义并不就是平静,色彩或其他。它或者暗示了这些东西。但它的意义是纯音乐的。

诗 人:那是什么意思呢?

作 者:别的且不说,如果这意思可用文字说出来,当初萧邦为什么要用乐谱呢?当然我可以把一首序曲的意义用口说出来,但会多么沉闷!如果你可以忍受得住,让我来说吧!在中音部一拍延长的起拍(像大提琴的A弦)渴望地向上伸展一个八度,它的意义由于伴奏的进入而变得明朗了。伴奏是由一连串重复而坚持的E小调主三和弦造成,它在延缓的半音希冀着的旋律线下跳动着(旋律踟蹰于B和C音之间),伴奏的中低音部以它的延音和倚音,更增加了全曲痛苦呻吟的感觉——

诗 人:(念了一首诗)

“谢谢,他们喊道,那很刺激,

拿一块钱走吧,

我们不要再听下去!”

作 者:你知道了吗?我已告诉你那会是很沉闷的。那只不过给你三小节的一小部分意义而已。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正是音乐之所以为音乐。它站在一个特别的孤寂的地带里没有光——

弟 弟:嗨,看!那是“舒适之家”!

(景换为舒适之家八号的平台上。天气变得出奇地冷,我们裹了毛毡,坐着谈话。三个冒充的印第安人,不停地抽着烟,最少已抽到第四支。关于意义的意义的争论仍在激烈进行着。)

诗 人:——要不的话,为什么那么多的作曲家要替他们的作品装上题目?假如你是对的,那么一首音乐作品根本不可能有非音乐的意义。好吧,那么我们得肯定从音乐史上除掉培利乌斯(Berlioz),史脱劳斯(Strauss),舍恩堡(Schoenberg),兴得密夫(Hindemith)——

诗 人:(胜利地)还有伯恩斯坦!

作 者:哎哟!现在先让我想想我的美学课程。

诗 人:我确实在发着热。我们在忍耐地等着呢。再抽一支香烟吧。

作 者:(在拖延时间)据我看来,你是想知道我怎样能够一面在音乐理论上采取这样抽象的路线,而一面作出有篇名并有理论关连的作品。是吗?

诗 人:那只约略说到了。你并不算超级的抽象,你在自我陶醉哪!只不过你有点不大清楚:你一面坚持音乐里这种精神上的纯洁性,但当你写作音乐时却一点也不管这纯洁性。我只能称这为知识的自大狂。而且属于最低级的那类。

弟 弟:哇,好厉害!

诗 人:现在我要给你上音乐课了。或者我可以把你所想说的话说出来,但是用清楚的文句,没有学院气派。

作 者:好吧,老兄。

诗 人: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我猜你是想说音符是不透明的,而文字却是透明的,对吗?换言之,当你看报时,你不会觉得文字的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一个标题:“狂人杀了六头母羊”只传达了一个概念,但并不在你的知觉上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对吗?

作 者:是的,老兄。

诗 人:但同样的字在艺术家和诗人的手中,便会得到它们自己的价值,超出他们所传达的概念。如“星”、“可能”、“恒心”等等字眼,在济慈的手里便变成本身不朽,和他们所传达的概念一样永传。在这变化中,他们变得少透明些,更像音符,而音符的存在基本上只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他们所代表的概念。明白吗?

作 者:是的,老兄。

诗 人:把这理论发展到极端,用这种手法处理的文字,到了像女作家格丘娣·史坦(Gertrude Stein)一类人的手中,可以变成几乎完全抽象。这种极端的作风是否有文学的价值,那是另外一回事。重要的事实是,文字原来的任务是表现的,因此也是透明的。音符原来的任务是抽象性的,也因此是不透明的。再者,正像文字可以从原来的立场移向中途成为半抽象体,像乔埃斯的诗;音符也可以从原来的立场移向中途成为构思的意义,如标题音乐、乐剧、电影里的背景音乐等等。你懂得吗?

作 者:是的,老兄,但是——

诗 人:让我说完了这段傻话吧。所以文学家与音乐家之间究竟是有可以会合的地方的,哪一个也不必固执拘泥于那种自以为是的纯洁性的理论。如果我们在这些以外再加上上帝赋给人类的联想的能力,对一个朴素的抒情诗人的看法予以嘲笑,只不过因为他有点沉醉于山和贝多芬的比喻,是没有无理由的。我相信对西培利乌斯(Sibelius)的《第五交响曲》最科学的结论只是:以一种动听的手法来安排的一连串的和弦而已,这种便产生了一种效果——唔,一种结论的效果。但当我听见曲中那些喇叭用他们的连串橙黄的声音把天空照耀着的时候,我绝对有权利看见一片壮丽的日出。你如果只要肯放松一阵,忘记你的腐儒式的概念,你也可以做到的。

作 者:我谦卑地同意你所说的一切,并极愿意结束这寒冷的晚上的谈话,但是我还有一项提议,也许因为一个音乐家从音乐本身可以听到那样多,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应用联想。你我在我们的艺术伪装下,正如你所说的,从一条路的两头向中央走,而可以互相接近、相遇于路上。但我们都背着自己艺术的遗传下来的沉重的担子,以致我们反被这条路隔开了。我们永远也不能完全一样地了解音乐或者文字。这些东西是那么微妙,也许只要一行好诗,一种不可言传的领悟,便可比在这沙漠冷空气中战栗几个钟头还清楚万倍。但我非常感谢你刚才给我上的一课。

诗 人:呀,你现在是多么驯良的青年人,比起两个钟头前的诘难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了。我祝贺你。

作 者:我也同样祝贺你。我觉得你的探究实在无瑕可击。虽然我觉得,要是我们的讨论不是那么客气,而我又不是那么冷静的话,后果——

弟 弟:(蓦然地醒来)上床,上床!我的头痛得不得了。

诗 人:我再和那些不可思议的星星稍微逗留一会儿。看哪!它们不是纯粹的博克斯德会[1]吗?

(一九四八年的夏天)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