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1949年5月28日下午。
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大楼。
在解放上海的炮声和继之而起的《解放区的天》的歌声中启幕。
这原是一间国民党上海市市长吴国桢的办公室，呈扇形。弧形的一面是一排窗子。室内铺有大红地毯。正对办公室的大门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十多架电话，桌后是一张黄皮转椅。有一小门通往内室。大门右首有一排椅子，坐着国民党上海市政府代市长夏灏以及各局官员甲、乙、丙、丁等。他们有的穿西服，有的穿长衫，有的则已换上了普通老百姓的服装。窗外传来的《解放区的天》歌声逐渐隐去。众官员一直惶恐不安地端坐在椅子上紧张地沉默着。
夏 灏 （对官员甲）今天楼顶上怎么没挂白旗？
官员甲 （连忙站起）报告夏代市长……
夏 灏 往后别这么称呼了！
官员甲 是！
夏 灏 （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不回答我？
官员甲 （紧张得把什么都忘了）回答什么？
夏 灏 今天怎么没挂白旗？
官员甲 今天共产党的人民政府宣布成立，他们在楼顶上已经换了红旗。
夏 灏 （沉吟）哦……
官员乙 （苦笑）上海又换了一个朝代了。
官员丙 咳，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
〔解放军张排长和战士大刘拿着热水瓶和玻璃杯上。
〔众官员立即鸦雀无声，正襟危坐。
〔张排长将水瓶和杯子放在铺有白台布的长桌上。大刘敌意地注视众官员。
张排长 （对众官员）现在我向你们宣布，待会儿上海市市长、上海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陈毅同志要来亲自接受你们的投诚！
官员乙 陈毅？！
官员甲 就是在淮海一战消灭了几十万国军的陈毅将军？
众官员 （大为震惊）啊？！
张排长 下午三点举行仪式，你们先到里屋去。
〔夏灏与众官员陆续进里屋。
〔甲太太惶恐地拎衣物用品上。
甲太太 （叫住正欲走进里屋的官员甲）Darling！
官员甲 （回过头来）你？！
大 刘 干什么的？
官员甲 嗯，她是我的太太。
甲太太 送点东西……
张排长 好吧！
〔张排长、大刘从大门下。
官员甲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甲太太 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喏，换洗衣服、毛巾、肥皂、牙膏、还有牙刷。（低声地）这件夹袄里头，有几支人参，要是……（差点哭出来）要是万一在牢里上了刑，你夜里就偷偷地拿出来吃一点……
官员甲 咳，你……，你……
甲太太 关在什么地方，你得想办法告诉我……
官员甲 不不不，你千万别来，还是早点离开上海！
甲太太 去台湾？
官员甲 不，不能再给他们做替死鬼了！你去美国，去香港。
甲太太 不不不，我不能离开你，我一定要来看你！
官员甲 不能，千万不能！
甲太太 为什么？
官员甲 共产党不但要共产，还要……还要共妻……
甲太太 啊？真的？
官员甲 都这么说！
甲太太 （哭泣）Darling！我……
〔官员乙从里屋上。
官员乙 贾太太！
〔甲太太一惊。
官员乙 请您回去给我们每个人的家里挂个电话，也叫他们送点衣物用品来。
甲太太 你们也回不去了？
官员乙 今天是陈毅来受降，厉害得很，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甲太太 哦！那我一定给你们家里打电话。
〔官员乙进里屋，下。
官员甲 你快点走吧，万一陈毅来了，就怕你也回不去了！
甲太太 那你可要多保重呀！（走到门口又转身扑了过来）My darling！
〔大刘上，见此情景连忙掉过脸去。
〔官员甲连忙与甲太太分开。
甲太太（发现大刘）啊！
〔甲太太惊惧地跑下。
〔官员甲也从通往里屋的小门下。
大 刘 （摇摇头）“买大零”？什么暗号？！
〔张排长兴奋地跑上。
张排长 大刘，陈老总到了！
大 刘 （喜）哦？！
〔少顷，陈毅、秘书朱静、军管会和市人民政府主要干部童大威、顾充、周放曙上。
周放曙 这就是国民党上海市市长的办公室。
陈 毅 （环视四周）好大的气派！
周放曙 （指黄皮转椅）吴国桢以前就坐在这儿。
陈 毅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转动黄皮转椅）这把市长的交椅，转来转去，终于又转到人民的手里来了！张排长，他们来了吗？
张排长 都在里边。
陈 毅 大家坐好。朱秘书，（指桌边）你坐这边，负责记录。（对周放曙等）你们几员大将坐我后边，今天我唱主角。
〔各自就坐。
张排长 要叫他们吗？
陈 毅 嗯，等一下，军风纪！
〔陈毅离开转椅，走到墙边的一面大镜子前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戴好了帽子，又将衣服拉拉平，然后又走了回来，将童大威的风纪扣扣上。
陈 毅 今天我们就是要摆摆革命的威风，让国民党看一看，我们共产党的干部也是堂堂正正，象象样样的。（看表，对张排长）有请！
〔张排长进里屋，下。
〔陈毅庄重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黄皮转椅上。
〔周放曙招呼众记者上。
〔张排长领夏灏及众官员上。夏灏及众官员站在办公桌前，毕恭毕敬地给陈毅深深一鞠躬，然后又给陈毅身后的其它干部鞠躬。
陈 毅 （威严地对夏灏）你可是国民党上海市政府代理市长夏灏先生？
夏 灏 是。
陈 毅 我是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市长陈毅！
官员丁 （昏倒）啊！
〔官员丙连忙将官员丁扶住。
陈 毅 怎么回事？
官员丙 他……
陈 毅 让他坐下吧！
〔张排长和官员丙将官员丁扶到大门右首的一排长椅上坐下。
陈 毅 现在，我代表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和上海市人民政府郑重宣布：从即日起，正式接管国民党上海市政府！
夏 灏 我谨代表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各级留守人员向贵军、贵政府表示投诚。
陈 毅 好，我们接受你们的投诚。
夏 灏 （递上一铜印）这是国民党上海市政府的印章，敬请查收。
陈 毅 （接过铜印）好。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约法八章》你们看过没有？
夏 灏 都已拜读。(https://www.daowen.com)
陈 毅 执行得如何？
夏 灏 条条照办。
陈 毅 档案？
夏 灏 完整无缺。
陈 毅 资财？
夏 灏 保管良好。
陈 毅 人员？
夏 灏 尚有二百余人。
陈 毅 是否属实？
夏 灏 句句属实。
陈 毅 若有不实？
夏 灏 愿受惩处！
陈 毅 好，我们今天就算认识了。
〔陈毅站起来向夏灏伸过手去。
〔夏灏一楞，不敢与陈毅握手。
陈 毅 夏灏先生！交个朋友！
夏 灏 跟我？
陈 毅 不愿意？
夏 灏 不不不！
〔夏灏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来，与陈毅握了握。
陈 毅 请坐！（对众官员）诸位也请坐！
〔众官员受宠若惊、将信将疑地坐到大门右首的一排椅子上。夏灏也欲坐过去。
陈 毅 （指办公桌前一张扶手椅）夏先生，请坐这边！
〔夏灏就坐。
陈 毅 诸位先生，中国人民解放军从五月二十四号开始发动进攻，经过三天的血战，昨天已经全部地完整地解放了上海。在座的诸位，并没有跟着蒋介石逃到台湾去，而是在夏代市长的率领下向我们光荣投诚。这一方面说明蒋介石众叛亲离，不得人心；二方面也说明诸位弃暗投明，选择了一条光明之路，对此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陈毅鼓掌，周放曙等亦鼓掌。
〔众官员惊呆，也跟着鼓掌。
陈 毅 从今以后，只要诸位遵守人民政府的法令，我们之间就不再是敌人，而是朋友。希望诸位安心职守，协助接管，并听候政府量才录用。人民政府热诚地希望和在座的诸位进行合作。夏先生，你是否愿意？
夏 灏 合作？
陈 毅 对。
夏 灏 跟我们？
陈 毅 也包括夏先生。
夏 灏 也跟我？
陈 毅 你是代理市长嘛！
夏 灏 可我只代理了四天。
陈 毅 这也要比我强，今天我还是第一天当市长，有些市政方面的工作，正希望夏先生不吝指教。
夏 灏 不不不，我原来只是一个工务局的局长，一向是搞工程技术的。
陈 毅 这就更好，我们非常需要技术专家。我们知道夏先生一向抱有致力工程，为民服务的宏愿。你不是有一份上海城市建设的规划吗？
夏 灏 （意外地）这你也知道？
陈 毅 我们非常感兴趣，我们解放上海，正是为了建设上海。
夏 灏 （感慨地）可吴国桢将我的规划视为废纸，看也未看，就退了给我。
陈 毅 人民政府则要加以认真研究，希望这份规划能有它的用武之地。
夏 灏 （不无激动地）哦？那……，我一定奉献出来。
陈 毅 好，我们已经开始了合作。
夏 灏 不不不，我再也不愿从政，不愿当官，我只希望……
陈 毅 希望什么？
夏 灏 希望课读生徒，以教书了此残生。
陈 毅 我倒对你另有希望。
夏 灏 哦？
陈 毅 希望你继续担任工务局长。
夏 灏 （一惊）啊？！
〔众官员坐在一旁大为惊讶。
陈 毅 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的很好。夏先生，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看可好？
夏 灏 好吧！
陈 毅 （对众官员）我们对诸位也是抱有同样的希望，再见！
〔陈毅走过去与夏灏、众官员一一握手告别，众官员惊喜、感动。
陈 毅 （与官员丁握手）你这位先生可好了些？
官员丁 好了、好了！刚才血压有点高……
陈 毅 （笑）对，对。
〔夏灏与众官员陆续下。
陈 毅 （大声地）张排长！
张排长 到！
陈 毅 “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牌油漆好了没有？
张排长 早就漆得油光闪亮的！
陈 毅 扛出来看看嘛！
张排长 是！
〔张排长跑下。
陈 毅 各位记者先生，欢迎你们采访。有什么问题请诸位尽量提出来，我们有问必答。
记者甲 请问这次解放上海，军事上情况如何？
陈 毅 童军长，这是你的功劳，你来回答。
童大威 这次解放上海，歼敌一共十五万多人，缴获各种炮两千九百二十二门，各种机关枪一万零七百七十四挺，击落击伤敌机三架，击毁坦克十一辆，军舰十八艘，解放上海周围城市一共十八座！
陈 毅 不但军事上，政治上也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解放上海是军政全面胜利。特别是上海的地下党，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保证了接管的顺利，为军政全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记者乙 请问经济上的情况又如何？
陈 毅 这就大为不妙罗，顾充同志是管经济的，你来说。
顾 充 可有些情况……
陈 毅 也可以如实的说，不能报喜不报忧嘛。
顾 充 上海一共有一万二千家工厂，如今已有百分之七十倒闭。商店共有八万二千家，其中有五万家关了门。因此失业人口剧增，有一百多万。加上灾民、难民将近三百万，也就是说如今上海几乎有一半人口急需救济！
记者乙 哦？！那存粮还有多少？
顾 充 根据今天上午统计，只有一亿斤，只够上海六百万人吃半个月。存煤也不多，还有五万吨，再用一个星期就没了！
周放曙 不过，也有多的。垃圾最多，如今堆积在港口、码头、大街小巷的垃圾共有十五万四千三百吨，再不清除，交通就要全部堵塞，上海就要变成一座垃圾的城市。此外，社会垃圾也多得怕人。流氓阿飞有三万五千人，小偷有两万一千人，妓女有四万四千人。
记者丙 不知政府对经济问题有何对策？
周放曙 我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地从山东、江苏、皖南调运大米和煤炭，解决上海的粮食供应和救济问题。
陈 毅 光靠救济还不是长远之计，积极的办法是要尽快地让工厂冒烟，让商店开门，尽快地恢复生产，发展经济。
记者丁 陈市长，有一位前不久刚去香港的资本家——上海国华纱厂的总经理傅一乐先生写信给我，要我向您提个问题，是否可以？
陈 毅 当然可以。请说。
记者丁 傅一乐先生想询问一下共产党对资本家的政策如何？
陈 毅 请你转告傅一乐先生，共产党要打倒的是和帝国主义勾结一起的官僚资本。对民族工商业，对民族资本家我们采取的是保护和合作的政策，决不会施用暴力。在现阶段，为了恢复生产，繁荣经济，我们不但不会消灭资本主义，还要发展资本主义，允许资本家剥削。请你转告傅一乐先生，请他不要有任何顾虑。可是如今有些资本家先生对我们还抱有怀疑态度，甚至有敌对情绪，有的逃到台湾，有的逃到美国，这大可不必。共产党又不吃人，没有这么可怕嘛。我们欢迎他们回来，也欢迎傅一乐先生回来。
记者丁 好，我一定转告。
陈 毅 诸位还有什么问题？
记者甲 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今天陈毅先生就任上海市市长，对此陈毅先生有何感想？
陈 毅 有啥仔感想？感想就是……上海的市长不好当哟！
〔张排长举着“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子上。
陈 毅 你们看，上海市人民政府牌牌儿马上就要挂出去了，可它是挂在一个烂摊子上的哟！好了，好了，不叹苦经了。挂出去、挂出去！
〔陈毅从张排长手里接过“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牌子，招呼众人下。
幕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