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1 北大荒,一个泛地理概念
1954年前,北大荒泛指黑龙江省东北角上的“三江平原”——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下游流域之间的一块未开发的土地。
据百度百科所示,北大荒,地理坐标:东经123°40′到134°40′,横跨11个经度;北纬40°10′到50°20′,纵贯10个纬度,总面积五万五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指黑龙江嫩江流域、黑龙江谷地与三江平原广大荒芜地区。北部是小兴安岭地区,西部是松嫩平原,东部是著名的三江平原。
三江之一的松花江,源头位于吉林省长白山天池。一千二百万年前的造山运动,形成了长白山,休眠的火山口蓄积成浩瀚的水面,成为中国最大的火山湖,也是世界上最深的高山湖泊,人称天池。海拔2189.1米的天池水倾泻而下,奔腾千里,浩浩荡荡,蜿蜒流淌,汇成松花江,一路向北,纳川吸流,与黑龙江、嫩江协力,冲刷出了富饶广袤的东北大平原。
我国最早的一部地理学著作《山海经·大荒北经》载:“大荒之中,有山曰不咸山,有肃慎氏之国。”今人考证,不咸山即长白山,不咸山北即有老爷岭和完达山。肃慎,满族的古称。肃慎部族当时的活动地域就在牡丹江流域至黑龙江下游。由此可知,长白山之北的大片土地,曾经是满族先民生活的区域,便是古人眼中的“大荒”。沧海桑田之间,“大荒”所指渐渐明晰,清代档案官文中,已有“东荒”“西荒”“北荒”之语,泛指今黑龙江省西北部的广大地区。据有关资料,1947年岁末,中共黑龙江省委机关报《新黑龙江报》刊出的《农民识字课本》开篇即是:“北大荒,庄稼强。雇农贫农,饿得慌。”这是第一次公开在媒体上使用“北大荒”之称,所指已是当时的黑龙江省所辖区域。1958年,时任国家农垦部部长的王震在密山车站欢迎到密(山)虎(林)饶(河)地区开垦荒原的人民解放军转业官兵的致辞中,将“北大荒”这一称谓用到黑龙江省东部的密山、虎林及合江地区。1958年5月7日,转业少尉军官徐先国在《人民日报》发表诗作《永不放下枪》:“一颗红心交给党,英雄解甲重上战场。不是当年整装上舰艇,也不是当年横戈渡长江。儿女离队要北上,响应号令远征北大荒。”值此,“北大荒”之谓借助国家权威的媒体传遍全国。
斗转星移间,如今,“北大荒”泛指黑龙江农垦总局所辖所有区域。
2 北大荒之荒
“北大荒”并非亘古荒凉。
考古发现,早在新石器时期(距今五六千年),这里就有人类居住,拓荒者们无意中垦出的石斧、石刀、骨针、陶器等文物,可以为证;先秦时期的《山海经》已记载这里有“肃慎之国”。彪悍的满族先民,曾经纵情驰骋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以游牧为生,他们逐水而居;善骑射,他们与飞禽走兽为邻。白日的蓝天祥云、牧草湖泽,夜晚的弯月篝火、人语兽歌,会是一幅多么和谐的家园景象。
大自然母亲是慷慨的,她敞开了怀抱,喂养着生息在这片土地的各民族儿女,无论肃慎,还是挹娄、扶余、契丹抑或后来崛起的女真人,自然母亲对热爱并感恩于她的儿女总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向。
试想,若是人类能随遇而安,若是先民们但求温饱不谙世事,这一幅大自然的美好图景,便可亘古不变,直至永恒。
这显然是一种妄想。当人类可以直立行走之际,就意味着已经脱离了四肢着地的低等动物科目,进而大脑开始发达,开始有了思想,有了语言,相伴而生而长的,便是不可遏止的欲望和实现这欲念的能力。人的视界可以三百六十度环绕,不再只看到面前的尺寸,而是更广大的空间,目力所及的辽阔,加之想象的浩远。于是,自家园子显得逼仄了些,人家的房前屋后好像更丰美,于是,争斗、杀伐、征服,用蛮力也用智慧,你来我往间,或臣服,或族灭,或立国。数千年间,昌盛了二百年的渤海国被契丹焚毁;崛起的女真人又灭掉了辽国和北宋,建立大金朝;成吉思汗携着射雕弯弓,纵马踏破欧亚界别;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横扫白山黑水,积累了创业的资本,他优秀的孙子凭借着关东雄风,一路杀进中原,坐上了北京的金銮殿,建立了大一统的大清王朝。
满族人坐了江山,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子孙自是欢欣鼓舞,收拾起锅碗瓢盆、携妻带子“从龙入关”,关东广袤的黑土地变得更加沉寂而寥廓。当然,清王朝并没有放弃这块风水宝地,颁布了封禁之策,建起了边墙,严禁关内汉民流入,以保龙脉千年不衰。曾想,这种封禁保护,除了对龙兴之地的尊崇和膜拜,也许还藏着小小的心机,作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统治起有着几千年文明的大汉民族,终是有一些心虚,少了些底气,不得不时刻防备着有朝一日被掀下龙椅、撵出京城,那时候,关外的苦寒之所或是他们唯一的退路,丰饶的黑土地也是他们最安全的家园。
然而,随着清王朝统治地位的稳定,二百多年间,满族人除了保留着旗籍,享受旗人的优渥待遇,其习俗、其理念、其语言和文字,已在不知不觉间与汉民族融合,族别关系变得模糊。
渐渐地,他们差不多忘记了那一大片曾经供养他们的黑土地。偶尔,会想起那里的苦寒,便将获罪之人流放过去,以示惩罚;偶尔,会想起老家的味道,下旨进贡各类山珍野味,以饱口福。除此,他们已不再理会那片黑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任凭它荒芜起来,野蛮生长……
3 黑土地的诱惑
那是五百万公顷的黑土地啊!
“攥把黑土直冒油,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黑土地,有机质含量平均在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之间,有的地区高达百分之十以上。其肥沃、其富饶,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满族人的入关,以及封禁政策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边境的空虚,邻界的沙俄便乘机越境,烧杀抢掠,原住民或被杀,或亡命,侥幸存活下来的,已是少之又少。清初,为边境防务、解决军粮供应问题,顺治元年(1644年)至康熙六年(1667年),曾经实行移民奖励政策,招募移民,推动屯垦。但清王朝害怕汉族人大量移往东北和黑龙江,从康熙八年(1669年)到咸丰七年(1857年)长达一百八十八年的漫长时间里,实行了封禁移民政策,千里“北大荒”,竟至荒无人烟。
日月旋转,四季轮回,苦寒绝域之地,自在自得。开心时,肆无忌惮炫富,袒胸露臂张扬;暴躁时刮起大烟炮儿,挟风带雪、摧枯拉朽;寂寞时林涛呼啸引狼虫虎豹,电闪雷鸣戏禽鸟鱼蜉……孩儿似的天真,处女般的内敛,英雄样的壮举,是大自然本来的样貌,与人类无干。
但人类的好奇心是无法遏止的,人类的征服欲是与生俱来的。何况,有时,当人类自身的生存受到威胁时,向自然索取,似乎是天经地义的选择。无论是自发的行动,还是集体认同,抑或是国家行为,都是人类与自然的一次次搏杀,其惨烈和壮烈,无关乎输赢。
三次大规模的移民,性质各异,北大荒都是目的地之一。
清王朝立国北京,将自己的子弟族人都带进了京城,并给予优渥的国民待遇,即所谓“恩养”,生来即享俸禄。这些旗人不事农工,不谙商贾,唯一的职业就是披甲从军,人称八旗子弟。随着政权的稳固,战事锐减,人丁日繁,京城靠钱粮生活的八旗子弟越来越多。他们平日里好逸恶劳,游手好闲,提笼驾鸟,吃喝嫖赌,无事生非;更有甚者,肆意挥霍,不善持家,寅吃卯粮,典房卖地,贫困潦倒。这些昔日开国功臣的后人没有了祖辈驰骋疆场的雄姿,而是武功废弛、精神萎靡,已然变成社会公害。同时,养活这些闲散旗人的财政支出,也让大清国力不能支。这种“恩养制度”酿成的社会痼疾,威胁着清政府的统治基础,亟待解决。朝野内外,有识之士纷纷上书,献计献策,让这些旗人归田务农、自食其力。乾隆九年(1744年)准奏,移京城闲散旗人一千户到东北屯田垦荒,并开始实施京旗移驻计划。先期便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仅置办住房、牲畜、铁器等,就耗银“十一万四千八百二十九两”,还动用国家权力开垦荒地供这些旗人耕种。然而,这些习惯于坐享其成的闲散旗人已吃不了辛苦,耐不了极地的寒冷,纷纷弃耕,逃回京城。乾隆虽有谕旨,逃回京城者一经拿获,正法示众,却仍然阻止不了这种逃离。已开垦的土地再次废弛荒芜。
嘉庆十九年(1814年),富俊重任吉林将军。这位四任吉林将军的清朝大员的到任,彻底改写了中国东北屯田垦荒的历史。吉林将军,全称为“镇守吉林乌拉等处将军”,简称“吉林将军”。吉林将军之下分设吉林、宁古塔(今宁安)、三姓(今依兰)、伯都讷(今松原)、阿勒楚喀(今阿城)五个副都统和珲春专城驻防(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所辖范围,今吉林省中东部、黑龙江省东部和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全部、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东南部。这一广大区域,人烟萧疏,绝大部分是未开垦之地。富俊拟定《拉林试垦章程》十条,“设定于吉林等处闲散旗人中选屯丁千人,每丁给银二十五两、籽种谷二石,拨给荒地三十顷。其中开垦二十顷,留荒十顷。三年后交粮贮仓。十年后移驻京师旗丁,分其熟地十五顷,荒地五顷。余下五顷熟地五顷荒地给原开垦旗丁,作为恒产,免交粮税……”(据高振环《船厂记忆》)这样翔实的垦荒规划,必是在周密的考察下形成的,可行而且周到,嘉庆皇帝自然准奏。
自此,大规模的移民屯田计划重新开始实施。这应是东北历史上最早有组织的大规模屯田,其产生的后续影响亦是巨大的,它直接改变了许多靠“铁杆庄稼”生活的旗人的观念。作家高振环据史料考证,“最为隆盛的两次欢送是在道光初年,一次有京旗五十三户自愿移驻拉林屯垦,又一次是热河地方有一百户旗民自愿报名去拉林。朝廷额外发给衣装,又发奖励银两,恩赏乘坐驿车,鼓乐声里,由乾清门侍卫护送从京师启程出关,龙旗随风飘扬,车队浩浩荡荡……”
自嘉庆、道光直至光绪年间,清廷从京城移驻闲散旗人三千七百余户,计一万五千多人口,移至今黑龙江省的阿城、双城、呼兰等地,相继开发土地二百多万亩;并随着生活的改变和发展,逐渐繁衍出一座座人烟稠密、商贾云集的城镇。比如双城,原名拉林,因为清代移驻的京旗分为左右两翼,便有了“双城”之名。
而远距这里近六百公里的今日所谓北大荒区域,仍然人迹罕至。
第二次移民潮,事涉山西、山东、河南、河北等地,那片被称为中原腹地、中华文化摇篮的土地,因为战乱而动荡,因为天灾而贫瘠,因为官患而民不聊生。面临绝境的饥民不肯坐以待毙,被迫背井离乡,奔向关外,即所谓“闯关东”。
一个“闯”字,道出了多少无奈。巍然高耸的山海关,倚山襟海,曾是明朝抵御外族入侵、拱卫京都的关隘,到了清朝,便成了封禁的门锁,阻挡着难民的脚步。尽管有朝廷严法,却断绝不了人们求生的欲望;尽管生死未卜前路渺茫,闯关东的人们仍然前仆后继,或渡海或越长城,以种种方式“绕”过关隘,侥幸闯过生死关,去寻觅那一线生机。而当清王朝垮台、山海关不再是门禁的时候,“闯关东”的难民便以不可遏止的大潮涌进了辽、吉、黑的大片沃野。
这一场移民,汹涌如潮,无序而漫长,却目标清晰。扶老携幼、手提肩挑的难民蜂拥闯过山海关,站在封禁已久还在沉睡着的黑土地上,看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草木葳蕤的山峦,或湍急奔涌或清澈见底的江河,还有那任性而为的飞禽走兽,顿时给人绝路逢生之感,来时那一路的风餐露宿、饥饿病痛、鬻儿卖女、生死离别的痛苦,便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人活着,就是希望,这黑土地好养活人。
据相关资料,从1921年至1930年的十年间,共有近六百一十八万余人到东北谋生。而此前“闯关东”的难民还不在统计数内。这些移民闯过关,便四散开来,或投亲靠友,或择地而栖,聚落成群,渐渐繁衍出一个个村屯。今天与辽、吉、黑三省的当地人交谈,唠起祖辈,大部分都是“闯关东”人的后代。(https://www.daowen.com)
这些无序的移民,随意停下了脚步,开荒种地,黑土地再一次展现了它的无私和胸怀。关东大地实在是过于辽阔,这些但求生存的移民所需不多,原始的刀耕火种,足以养家糊口,他们垦荒的力度和幅度,让数百里荒原变成了良田,尚不足以完全改变北大荒的面貌,更北的地方,人迹未到之处,仍然一片蛮荒。
第三次大规模移民,便是日本人推动的所谓“开拓团”。这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侵略行为,是武装占领,或称掠夺。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沦陷于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之下。侵略者为加速对中国占领区的殖民统治,强化中苏边境防护,炮制了一个二十年内移民百万户、五百万人口的庞大计划。1936年5月,日本关东军制定了所谓的“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大批日本农业贫民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国东北。到1945年,日本组织了共计十四批次、总数为七万户、二十万人的移民团进入东北,用强行驱逐、武力掠夺、地籍整理等形式,侵占黑龙江境内大量耕地,不分公有地、官地、私地,均遭强行剥夺。据日方披露的资料承认,这样被占领的土地就达二千万亩。(张子宇《开拓团往事:罪与罚》)但这仍然满足不了其占领中国、掠夺资源、殖民统治的野心,因为有武力护佑,他们变得胆大包天,继续向北大荒腹地——虎林、密山地区进发。
日本人首先着手修建铁路。在修筑林密线(林口至密山)的同时,加紧修筑密虎线(密山至虎头)铁路,1935年2月开工,1937年12月1日,交付使用;1937年,林虎线(林口至虎头)全线通车,全程三百三十五点七公里。
1939年6月1日,日本侵略者将三江省的饶河、宝清二县与牡丹江省的密山、虎林二县划出设置东安省,省会设在东安街,即今密山市,并设立了开拓厅和开拓科,下辖密山、虎林、林口、宝清、饶河、勃利、鸡宁七个县。据史料记载,1935年9月23日,日本移民团先遣队三十四人开进密山;1936年2月29日日本拓务省北满团一百七十五人抵达密山;7月,武装移民正式定名为“集团移民”,共一千零九十三人侵入密山,分别移置密山南、北五道岗,东、西二道岗、五道岗。据《满洲开拓年鉴》统计:1941年密山境内共驻扎日本开拓团一千六百零七户五千八百八十五人。到1945年,日本移民有三十万人在虎林、密山地区。
日本开拓团在虎林、密山的活动,无疑是鸠占鹊巢,强盗式的抢占,终遭天谴。中国人民顽强的抵抗和反击,迫使日本侵略者宣布战败投降,并仓皇撤离强占的中国土地,被日本军国主义煽动蛊惑诱骗或者裹胁来到中国东北的所谓开拓团民,亦沦为侵略战争的牺牲品。1945年8月11日凌晨,关东军用两颗地雷将停靠在密山火车站的两节装满日本开拓团民的车厢炸翻,死伤妇女、儿童、开拓团民六百九十人。与此同时,日军也将密山大桥(知一大桥)炸断,同时,疯狂破坏机器设备及已有水利工程。
日本人的撤离和破坏,人为造成了大片土地开始荒芜。
1945年8月12日,苏联红军进入东安,密山光复。9月,苏军将东安省以西和东安至虎头段铁路设施全部拆除运往苏联。从此东安的铁路瘫痪。
密山,中国最北端的铁路终点。再往北,仍然是荒无人烟的沼泽地。那里,草木茂盛、水源丰沛、物产丰饶……
4 北大荒之缘
天缘、地缘和人缘。这是中国人的讲究。
时间或者说时代,对于沉寂的黑土地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北大荒依旧荒凉。它是自然的存在,沼泽、蒿草、密林,是天生的模样;飞禽走兽是它豢养的精灵,风霜雪雨都是本能的情绪,它只对地球或宇宙履职,无关乎人类。
但人类真的需要它。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诞生,战乱平息,人民得以休养生息,百废待兴,百业待举。“以食为天”的民族,迫切需要一个稳定而巩固的粮仓,以保证五亿八千万人民的基本生活需求。
同时,国内战事平息,抗美援朝部队胜利归国,大批走下战场的军人即将复员转业,如何安置这一批人员,亦是需要面对的问题。
此时,祖国的最北方,那一片沃野,自然而然地进入决策者们的视野。
事情终归还是要有一个起因。这起因看似偶然,其实却是必然。
王震之于北大荒,或许就是一种天意。
这位出身于农民家庭的共和国将军,对土地和粮食应该有着天生的钟情和敏感。将军身经百战,指挥和参与的战斗无计其数,最让国人耳熟能详的,却是他在延安时期,为解决根据地因遭国民党军队围剿而日益严重的物质生活困难,率领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三五九旅在南泥湾开展的大生产运动,树起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旗。由此,他被选为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而他麾下的三五九旅被中共中央西北局誉为“发展经济的前锋”。开荒种地打粮,是一支军队的别样战斗,一首流传至今的陕北民歌《南泥湾》,让王震和三五九旅闻名遐迩。
这样的一位将军,当他脚踏黑土地、攥起一把能掐出油的黑土的时候,必然心潮澎湃,不可能不展望良田万顷粮米飘香的美景。这是一位农民出身的军人的本能反应,但此时,他的眼界和胸怀,已远远超越了一时一地。1954年3月,作为新生的共和国铁道兵司令员,当他亲临现场、视察铁道兵抢修黑龙江省汤旺河森林铁路现场时,背倚莽莽森林、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荒原,他的胸中便已有了一幅清晰的蓝图——这里,将是新中国的大粮仓。
此时,这里已经有了一批荣军农场,是在战争中负伤或年老体弱的军人集体转业复员创建的,时间是1949年至1950年,可以说,他们是最早进入并开发北大荒的大军;这里还有密山农场,1951年3月由沈阳市劳改大队组建,主要接收劳改犯人,1954年划归黑龙江省公安厅管辖(1957年5月划归铁道兵农垦局,后改为八五七农场,大批复转军人到来以前劳改犯人已经迁走);1954年,从山东省广饶开来的人民解放军农建二师八千名官兵组建了二九〇、二九一、铁力等农场。
但幅员广阔的北大荒,仍然有那样多待开垦的处女地,国家的发展建设、人民生活的改善,仍然需要创建更多的农场,同时,大批复转官兵也需要安置。北大荒,无疑是最佳选择。
仅仅一年之后,1955年1月,第一个以铁道兵部队番号命名的农场——八五〇农场在虎林西岗建成。随后的两年时间里,先后有两万名铁道兵复转官兵开进了北大荒腹地,继八五〇后,八五二、八五三、八五四、八五八、八五九……一批以铁道兵原部队番号命名的农场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北大荒的土地上。
1958年,国民经济建设第二个五年计划起步。1月24日,中央军委发出《动员十万转业官兵参加生产建设》的指示。2月24日,解放军总政治部干部部发出《对退出现役干部转到国营农场参加生产建设有关具体事项的通知》。3月,时任国家农垦部部长王震提出“关于发展军垦农场的意见”,3月20日,在成都,国家主席毛泽东主持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并通过了该意见。意见以《中央关于发展军垦农场的意见》形式下发,指出:“军垦既可解决军队复员就业问题,又可促进农业的发展,在有些地区还可以增强国防和巩固社会治安。因此,在有大量可垦荒地、当地缺乏劳动力、又有复员部队可调的条件下,应该实行军垦。”
由此,北大荒成为万众瞩目的地方。千千万万的人民解放军各军兵种的复转官兵,包括机关部队、野战军、军事院校、后勤部队及部队医院等转业官兵,从全国各地(除西藏、新疆外)来到北大荒。据有关资料记载:1958年3月至5月复员转业到北大荒的部队官兵共有八万一千多人,其中排以上军官六万多人,包括七个建制预备师、四个预备医院和两个兽医院。预一师和预七师是两个建制师来的,连武器都带来了。加上部队非军籍人员和复转官兵的家属等,号称“十万大军”。
沉寂的黑土地不再沉寂。
从此,在这里,大自然与人类,便是相生相克的两端,人类在挑战自然法则的同时,更表现出了顽强的主宰意识,“人定胜天”的豪言鼓动起人类的虚荣心,也刺激了大自然的自尊,于是,包容、和谐,敌对、仇视,争斗、搏杀,在这一片荒原上轮番上演。
注定了,这是一场无比壮阔的史诗大剧。
而这剧中的人物,便在时代设定的大背景下,以形形色色的形象,上演着一出出或荡气回肠或宛转低回或悲或喜的人生大戏。
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历程,汇聚成川,或惊涛骇浪,或迂回曲折,或湍急,或徐缓,只是执意向前,却也是人类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