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行走在北大荒的土地上,是去追溯一段历史。历史其实并不久远,不过才六十多年。当时的当事人还在,当时的见证人还在,他们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还在演绎着这片土地上独有的故事,那便不是历史,而是生活。
四月的北大荒仍然寒冷,一望无际的田野还被冰封着。黑的土地和白的冰雪并处,渗透、融合;去年秋天残留的玉米茬子大豆秸秆悄然降解;规划有序的防风林舞动起缀着几片残叶的枝条,与田边沟渠里枯黄的柳毛子一起招摇着;积蓄了一个冬天的能量,悄然酝酿着生机……一切,都在等待着春天如期而至。
很期待路边能突然窜出一只黑瞎子或者狼或者狍子之类的野物,也知道,多少年前的北大荒司空见惯的情景,如今已成奢望,最多,会在路边徘徊着一两只觅食的山鸡,还分不清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
人类已经跻身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赶在乍暖还寒的时候来到北大荒,是做了盘算的。那些复转官兵进入荒原时正是这个季节,当年的荒凉当年的苦寒早已不再,曾经的草甸子沼泽地莽莽森林已变成万顷良田,那一簇簇群居的楼房或平房,昭示着一种征服和坦然。这里,已然没有了旧时模样,在没有见到那些老兵的时候,在没有听到他们讲述的时候,相似的季节具有唯一的带入感,能让人身临其境。而即将到来的春播,现代化的大机械耕作在万顷田野的景象,同样有着超强的诱惑和震撼,进而遥想岁月的深处,让人恍兮惚兮。
现在的行走,是为了进入历史的深处。其实,泛泛了解那段历史,完全不用这样大费周折,各种史料资料,官方的私人的,专业的业余的,公开出版的网上传播的,太多太多的研究和记述已经告诉世人很多,但是总让人有疏离之感。是那种历史的僵硬和单调,或许只是因为不能感同身受,便有一种不满足感;或许,更想走进的是创造历史的人,是人心,是人心最隐秘最柔软之处,希望能让这历史有些温度。可屈指算来,那些当年的老兵,大都已经离世,尚还健在的,也已过了耄耋之年。风烛残年的生命里,垦荒,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个体的经历创造了历史,但在文献记录中,却都是历史舞台上的背景人物,只是陪衬,连配角都不是;他们鲜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讲述自己的喜怒哀乐,偶尔被关注,最多也是为那些叱咤风云的主角做个补充,为历史资料做个注脚。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互相回忆过去,为记忆的错乱争辩几句;或者对着儿孙絮叨一段故事,却被怀疑是否真有其事;再或者,只是自言自语,将牛年的事按在马月身上……他们个体的生命,被历史忽略了,但他们个体的经历,恰恰却是活着的历史,是没有被篡改修饰或者讹传的历史,可感可亲可信。
于是,我们来了,驱车八百公里,抢速度,更是抢时间。我们家老眭——眭建平说,再不抓紧,老兵们都走了,那段历史就被带走了!这位老铁道兵的后代,尚在襁褓中就来到了北大荒,自称是开发北大荒年龄最小的战士,说时都是满脸的自豪。当兵离开北大荒四十余年,仍是念念不忘,终于得着机会,自费买了设备,摄影、摄像、录音几乎都是全套的,刻不容缓就来了,一路上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和心急。
但愿我们来得还不算太晚。
采访札记:
采访点落在了八五二农场。
八五二农场,地处完达山脉北麓,挠力河中游,位于宝清县境东部,距县城五十八公里。始建于1956年,以解放军铁道兵部队八五〇二师代号命名。现隶属红兴隆管理局,黑龙江垦区第二大农场,是一个以农业生产为主、各业综合协调发展的大型国有现代化企业,有八个管理区。现有地域面积一千三百六十三平方公里,耕地一百二十万亩,林地四十三万亩,水域十一万亩,人口五万。
农场场部所在的南横林子镇,俨然是一个繁华的城市,纵横有序的街道整洁、平整,主干道大街宽敞、笔直,装饰着时尚的街灯,堪比一座中型城市的主干道;几幢并排的办公楼,高耸、壮阔,毫不逊色于一个省部级大机关的规模;一个个高层住宅小区,让这里的人民享受着现代生活;宾馆、酒店、超市、咖啡厅、美容会所、台球室、广场……所有现代城市的元素,应有尽有。殊不知,仅仅六十年前,这里还都是一片荒凉之地。如今,却寻不到曾经的模样了,只有那一条条街路上悬挂着的路牌,还会让你想起过往的历史——军垦大道、将军路、铁兵路、复转路、支边路、知青路;白桦林大街、完北街、新华街、黎明街、索伦街、北仓街、沃野街……
哪儿去了,那个由铁道兵原八五〇二师副师长黄振荣插根树干便确认是农场场部的地方?

八五二农场场部的白桦林大街
(https://www.daowen.com)
华灯初上的军垦大道
哪儿去了,那些让垦荒者栖身却不能遮风避雨的马架子?
哪儿去了,那座用建北京人民大会堂剩余木材建成的酷似人民大会堂的老俱乐部?
……
走在街上,满眼风光,却掩饰不住满心的失落。这是老眭自小生活的地方。父母去世多年,但这里仍然有相熟的父辈,还有邻居、同学,他不时被人认出聊上几句,他也常常看着某个人眼熟。这里不是他的出生之地,但已然是他最钟情的故乡,那些浸入骨血里的记忆,成为他成长的给养,亦沉淀为生命的基因,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自认是北大荒人。如今,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他却有些恍惚——那些戴着口罩散步的人,是防风还是防雾霾?那个背着名牌包的时尚女子是谁家的女儿?那一群跳广场舞健身的人不再需要像父辈那样整日在大田里劳作了?
其实,谁都明白,老眭要寻找的北大荒不在这里。
第二天,我们见到了八五二农场老干部科科长范军。

跳广场舞的农场人

农场别墅区
范科长拿出一份名单,是他管理范围内所有健在的离退休复转官兵,有二百多人。这让我们惊喜,能一次采访到这样多的老兵,该是多好的机遇,会有多么大的收获?范科长拿起笔,边说边做着标记,告诉我们,哪位老兵随子女迁往了外地,哪位老兵已经卧床不起,哪位老兵两耳失聪思维不清……随着范科长的说明,一份名单上有可能接受采访的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惋惜之际未免唏嘘。范科长年纪刚过五旬,说话不紧不慢,许是常年与老干部们打交道,总是一脸和气,说话带笑,看不出脾气来。他说他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为老干部们签报医疗费用、年节走访慰问,看望住院病人、发送逝者。说话间,知道他也当过兵,转业回到农场,他的父亲就是一位开发北大荒的老兵。我们高兴了,这正是我们要采访的对象。可惜他说,父亲已重病卧床不能言语,对他特别依赖,每天必须看到他靠他照顾。范科长的语气里,透出了些许惆怅。难怪刚一见面,就觉得他一脸的疲惫。
范科长说,再晚几年,怕是连这些人都找不到了。
万幸,万幸。
这些老兵正是我们寻找的北大荒人。
一百多位老兵,有一少部分随子女住在总场,其余都分散在八五二农场的各个分场和生产队。考虑时间的关系,我们决定,先采访能在总场找到的老兵,然后再跑下边的各个分场。老干部科设有老干部活动室,活动室外面就是文化广场,也是总场居民的活动场地。白天,身体尚健的老兵,有的会到活动室打桌球、打牌或者聊天,有的会在广场上打门球、散步、晒太阳,显然这里是绝佳的集中采访点。范科长特意为我们辟出一间办公室,让我们架设摄像设备,布置背景幕布,免去了搬运移动设备之累;我们随时可以找到或者约请来采访对象,有住处稍远些的,便用车接送。有行动不便或愿意在家里接受采访的,还有住在下边各分场的老兵,我们就驱车前往,扛着设备进院上楼。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尽可能多地采访到健在的老兵,让那一段渐行渐远的历史详细、鲜活地呈现在现代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