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判走向阐扬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从批判走向阐扬

林语堂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呈现不断发展变化的迹象。发展变化中表现出复杂性特点。在同一时期或者在同一部作品中,也能看出这种不稳定性与许多的变数。总体而言,由批判到阐扬是林语堂认知中国文化的一个动态发展过程。大致表现在他人生经历的各个阶段:青年时期往往以激进和偏向否定中国文化、中年时期开始更多地关注与倾向于中国文化,晚年时期他对中国文化则表现出更多的倾慕与眷恋之情。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林语堂对中国文化偏向于否定与批判,且言辞异常激烈、情绪激愤。他在《萨天师语录》文章中说:“中国文化的特长的确不少,但是叩头与哭,绝对非他民族所可企及。”“他们只能看下,不能看上,只能顾后,不能观前。再四千年的文化,四千年的揖让,焚香请安,叩头,四千年的识时务,知进退,他们脑后非再长一对眼睛不可。”《给玄同先生的信》中,林语堂愤怒地指出:“今日谈国事所最令人作呕者,即无人肯承认今日中国人是根本败类的民族,无人肯承认吾民族精神有根本改造之必要。”“今日中国政象之混乱,全在我老大帝国国民癖气太重所致,若惰性,若奴气,若敷衍,若安命,若中庸,若识时务,若无理想,若无热狂,皆是老大帝国国民癖气。”可以看出,此时林语堂的中国文化思想带有当时那个时代的深刻印痕,也可见鲁迅与钱玄同等人的影响,还可见当时林语堂思想与思维的简单化弊端。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林语堂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发生一些变化。他开始趋向中正看待中国文化的优劣,于是评判的标准开始偏向中点,态度也缓和许多,格调开始幽默起来。在《脸与法治》文章中,林语堂论述道:“中国人的脸,不但可以洗,可以刮,并且可以丢,可以赏,可以争,可以留,有时好像争脸是人生的第一要义,甚至倾家荡产而为之也不为过。”接着他又从优势和缺点方面分别来分析“争脸”之长短。1935年前后,林语堂对中国文化的态度更趋向辩证性,许多文化问题不是简单地进行评判和取舍,而是考虑到具体语境与条件等因素的差异,从而显得较为理性与成熟。这在《吾国与吾民》著作中表现得尤其明显。如林语堂一方面批判国民的奴性、老猾、保守与容忍等,一方面却又赞扬:“如果我们回头看一下中华民族,并试着描绘其民族性,我们大致可以看到如下特点:稳健,单纯,酷爱自然,忍耐,消极避世,超脱老猾,多生多育,勤劳,节俭,热爱家庭生活,和平主义,知足常乐,幽默滑稽,因循守旧,耽于声色。总的讲来,这些都是能让任何国家都增色不少的平凡而又伟大的品质。”可以看出,这时的林语堂对待中国文化的态度,是多元的而非一元、辩证的而非偏激、动态的而非静态或非机械的眼光和思维,这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是新鲜的,也是林语堂对他青年期中国文化观的重大突破与进步。

1936年是林语堂文化观发展变化的一个转折点。他此时已移居美国。或许与文化环境的改变和思考视角的不同有关,此后对待中国文化又有新的变化,即更多地关注中国文化的优点和长处,反思西方文化之不足和缺点。如果说在创作《吾国与吾民》之前,林语堂对待中国文化还有着相当的理性;而从《生活的艺术》出版发行以后,他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则驶入一个充满感性与心灵感应的时期。其显著特点是,由“思”向“悟”转变。而其后的《苏东坡传》《辉煌的北京》等,更将作者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崇尚与赞美提高到一个新层次,进入一个富丽堂皇和如诗如梦的意境。(https://www.daowen.com)

林语堂定居台北后,心中更多洋溢着传统文化的流风逸韵。在《八十自叙》《年华渐老——生命的旋律》等著作中,林语堂犹如进入中国文化的精髓之中。当然,中国文化的精、气、神也同化了他。

一般来说,暮年的林语堂对中国文化的陶醉和痴迷,比起中年时的理智和成熟,确有些许放任,它颇像一个醉者的神情;但从人生与生命的视角看,这也未必不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悟。由于中国文化确实是参悟了人生的智慧和本质,即持有一颗平常心知足、快乐与幸福地生活。

人们习惯于将中国文化的回归者看作保守的代名词,如梁启超晚年推崇旧体诗词,周作人由激进归为退隐等现象。从进化论或者西方文化本位视角说,这无疑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从生命本质与人生智慧视角看,中国文化的许多方面正契合天地之道与人生至理,是值得参悟与汲取的。暮年的林语堂迷恋中国文化也是这样。它不是社会政治、思想理论所能概括的,其中还有文化要义和人生智慧的旨归。因为人生与生命有时需要勇往直前,但有时又需要止步或者倒退。这也是哲学家尼采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融合。

扼要地说明林语堂对中国文化的态度,大体可概括为这样的变化轨迹:青年时在欧风美雨的熏染之下迫切要求西化中国,奉行激进主义;到中年以后,他开始逐渐参悟中国文化的特性和内涵,并趋向辩证地看待;暮年时期,他经历了人生的风云和世界的变幻,认清中国文化更适宜于人的生活与精神幸福,于是有了回归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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