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便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每个来到家排场域里的人,在来之前都曾为自己做过各种准备,准备好勇气去面对千疮百孔的自己,面对伤痛,面对真相。当所有情绪都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当被绝望逼得无路可走,求生的渴望会在极度的黑暗中挣扎萌发,直至越来越强。
案主坐在老师的旁边,脸色晦暗,历尽沧桑的眼神充满了疲惫。
“此时此刻闪过你脑海里的议题是什么?”老师温柔地询问。
“联结,和父亲的联结。”
“好,那你去请一位父亲的代表,一位自己的代表。”案主的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同学,仍然迟疑着无法决定,她自言自语着:“好难找的代表。”“因为,都不满意。”老师一语道破,传来同学们一阵善意的笑声。“如果可以,我们都想换爸爸。”老师的幽默风趣,让案主与同学们放松了许多。
这是个无法靠近父亲的女儿,她远远地站着,看着父亲代表,开始不停地来回走动,父亲代表的眼神被家族中的死亡动力深深吸引,眼睛紧盯地面,身体前后摇晃。场域里加入了四个逝者的代表,案主始终在众多逝者代表的身边游走、徘徊,最后,在一位逝者代表身边坐下,这是在案主三岁时自杀离世的母亲,她坐在母亲代表的身边,跟随死亡的动力。
这是替父辈承担命运的女儿,无法活出自己。
案主啜泣着,压抑的哭声很揪心,很沉闷。“允许自己哭出来。”老师说。案主得到了支持,被深深压抑在胸腔里翻腾的悲切、愤怒、怨恨、无助,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奔涌而出。这些情绪汹涌浓烈,如火山爆发,“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为什么生下我又不接受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妈妈,什么是爸爸,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案主悲痛的控诉让所有人泪流满面。“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啊!我好无助,这是为什么啊?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谁让我活着,我无所适从,连睡觉都是紧张的……”悲切、沉重、疼痛,撞击着每一个在场同学的心。一个三岁时遭遇母亲以非正常方式离世,被家里保姆抱到乡下养大的孩子,虽然几年后被亲人接回来,但爱的中断与空白是人生里永远无法弥补的巨大缺失,被抛弃的痛苦让她历尽黑暗与绝望。
“我恨你!妈妈!”她的怒吼重复了几次,在怨恨被表达后,她反而获得了些许的平静与清醒。其实愤怒的底端都是爱,都是对爱的极度渴望,因得不到才会生出嗔恨。
老师引导案主对妈妈说:“我爱你,妈妈,您给了我生命,我尊重您离开的决定。我想好好活下来,在我活着的时间里,我会多做一些好事来纪念您。我在心里为您留一个位置,我身上有那么多您的特点,都像您,您透过我活在这个人间。妈妈,我可以幸福快乐地活在这个世间。”与妈妈和解后,老师引导案主看向爸爸,此时场域里加了一个生命的代表。完全活在死亡动力里的爸爸根本没看向生命的代表,反而觉得她碍事,挥着手示意生命的代表离开,别挡在前面。
女儿仍然沉浸在对父亲的埋怨与痛恨中,活在头脑的评判里:“我恨你,爸爸,我妈妈的死都是你害的!我恨死你了,你不是个男人!”女儿咬牙切齿地控诉着,为自己所承受的百般苦楚与孤独痛诉。这是一个没有生存意愿的父亲,全部活在死亡的动力中,他承接了属于父辈的命运与情绪,如行尸走肉,这也是一个处境艰难的生命。老师引导女儿看向父亲,对父亲说:“爸爸,这是您的命运,我无力承担,我太小了,我在心里为您留一个父亲的位置,谢谢您给了我生命,这就足够了。爸爸,如果我过得比您好,请您允许我,祝福我。”(https://www.daowen.com)
爸爸回应:“我允许你,祝福你!”
做完这部分和解,案主终于放松了一直紧张绷紧的弦,身体的放松与允许,让内在积累太久的情绪和负重终于可以释放。案主号啕大哭,蜷缩在地上。“妈妈,我想跟着你死去,这样比活着更容易。”当生者有这样的想法,有想去跟随的动力,逝者是不会安息的。母亲的代表听到孩子的心声,把脸扭向另一侧,她希望女儿从她身边离开,站起来,好好地活下去。
不用焦急啊!亲爱的!虽然你经历过令人窒息的黑暗,经历过令人绝望的孤单与无助,经历过痛不欲生的考验,我们早晚都会有去到死亡那里的一天,即使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但我们仍有亲爱的自己陪伴,不离不弃,我们自己就是万有的存在。生命中有那么多的可能性,有那么多新奇的事物等着我们去体验、去经历,我们值得好好活着!
最后,案主终于可以站起来,看见生命的代表,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个案结束。
杨力虹老师点评:
一个被死亡动力牵连着的人是枯萎的、晦暗的、无力的,没有人生方向,经常陷于迷茫,甚至绝望。而求生的本能加上我和案主间的因缘,驱动着她来到安心正念工作坊,面对自己和家人。尽管,她在来之前纠结、挣扎,内心反复斗争了无数次。
家族里的未完成事件、未被接纳的人,都会形成巨大的黑洞,后代中自然会有充满了盲目的爱的孩子冲上去,试图填补,不惜搭上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是自己业的主人,无人能代替承担。生者与逝者的和解便是解除牵连、替代、纠缠,好好告别。生者对逝者最好的纪念方式便是:在活着的时间里,好好地活着,并且,多做好事,来荣耀和纪念逝者。等生者的时间到了,自然也会去到逝者那边。不用着急,既然我们每个人的归宿都是死亡,何不利用活着的时间,自助助人?让今生不至于白来一趟。
礼敬每一个伟大的生命,愿智慧可以在每个生命中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