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的记忆消失前,您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久不回海口的我在散步时迷了路,经过了一条记忆深刻的人行步道,在那个步道上,您曾带着从加拿大放假归来的女儿(我的小粉丝)向我辞行,说是腹部又发现了一个东西,准备去北京动手术,六月份回来。而那年的六月,传来的却是您已经离世的消息。当时的话语仍在耳边,您却与我们天人永隔。然而,我知道,您在,当我伫立在这条步道上,忆念您——任建成老师。
人就是这样彼此联结的。一个场景,一首歌,一句话,一个动作……与记忆相关,与感情相连。肉体消亡,而爱却长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依据因缘而生,同样,也依据因缘而灭。我们爱的人,并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他们会透过我们,一直活在这个人间。
2009年,我第一次在家排工作坊里做走向父母的练习时,看似很近的距离,走起来却相当困难。
起初,我的脚步有点迟疑,但当我迈出短短的几步后,我已经开始感受到失去父亲的那种揪心的悲伤,同时还有对母亲的一丝怨怼(只因我听说父亲发病时,她没有扶他)。与此同时,我父亲的代表开始无声地流淌泪水,我看着那双红着的流泪的双眼,一步步靠近。我几乎没有理会母亲的代表。当我紧握住那双手时,我再也忍不住悲伤,痛哭起来。
虽然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但在我心里,我还没跟父亲告别。虽然理智告诉我,我们已是生死异界。虽然,我已经看到他被化成了一堆灰。虽然,我上他的坟头去烧纸点香。但我不肯放他走。
所有不尊重他的行为都被我视为不可原谅的错误。这些不尊重他的人,我不肯面对,我选择逃避,甚至怨怼。他们对父亲的不尊重的行为已经像一把冰刀戳入我的内心,这比伤害我本人更让我不可原谅,不可饶恕。我还没能放下。这是我对自己的觉察。
郑老师告诉我们要划清生死界限时,说:其实亲人并没有消失,因为他还活在你的身体里。你身上还有他的DNA生命痕迹。听到这句话时,我释然,我对父亲的思念找到了出口。正如,佛陀涅槃时对弟子说:种子,你虽然找不到它了,但大树生长着,你能说种子不见了吗?
我和父亲是一对纠缠不清,既是父女又是情绪伴侣的错位关系。在我的原生家庭里,只有我俩能惺惺相惜,互相欣赏,但也经常像两只刺猬一样,暴烈相向。我们甚至不肯剪去自己身上的刺。深刻而盲目、错位的爱啊!我放声痛哭后,在心里决定向父亲告别。我对父亲说:“我在这世上还会待上一阵子,还要让更多陷入困境的人离苦得乐,我会成为他们脱离困境的一股助力,或一只牵引的手,或一盏灯,或只是给他们指路。我以这样的方式来纪念您,荣耀家族。”
2016年,再次有机会做走向父母的练习时,我轻松而自由,带着感激与尊重走向了他们,并紧紧拥抱。父母的代表都说:“我们为有这样一个女儿感到骄傲与自豪。”我知道,我做到了,他们也收到了。即使父亲的身体已经消失,但我们的心一直是联结的。
就像电影《寻梦环游记》里,那些被家人供着照片、忆念着的人,他们被爱牵引,与人间的亲人有着心灵的联结。
《寻梦环游记》在我看来,是一部非常好的家排叙事抒情电影。它充满了家族传承的力量以及亲人间温暖的爱意。(即使是得不到而生出的恨,底端仍然是爱。)
制鞋世家的后代,十二岁的小男孩米格住在墨西哥一个热闹、喧嚣的村庄里,他从小就有音乐梦,他崇拜歌神德拉库斯,梦想着像他一样创作出动人心魄的音乐,成为音乐家,周游世界。但在他的家族里,音乐是不可碰触的禁区,音乐在这个家族里是被诅咒的,因为自己的音乐家祖辈曾经抛妻弃子,一去不回。(https://www.daowen.com)
内心的渴望驱动着小米格,终于,在亡灵节到来的时候,他因为碰到已故歌神的吉他,而到了色彩斑斓、玄妙无比的亡灵世界,在那里,开始了一段感人至深,与家族成员联结、和解,解除诅咒,得到祖先与亲人祝福的心灵之旅。
在亡灵的世界里,唯有被家人纪念的,才可以继续留存,每年可以返回人间,与亲人们一起过节。而世上再无一人记挂的,就要永远灰飞烟灭,永久死亡。
米格的音乐家祖辈埃克托就是这样一个被整个家族排斥在外的人,家族祭坛上,他的照片已经被撕毁,唯一记得他的是女儿,已经老年痴呆、濒临死亡的可可。而每个被家族排斥在外的人,总有一个充满了爱的后代去承接他的命运,去填补这个空缺,以完成家族的整体性。在就要永久死亡的前夕,命运安排他的亲人米格寻找到了他,帮助他与怨恨他的妻子和解,重新被接纳回这个家族。当米格回到人间,用祖辈用过的吉他弹唱起当年他为女儿所写的《请记住我》时,可可关于爸爸的记忆被唤醒,她与米格一起唱起这首爱之歌——“纵然有天我去远游,请记住我,每闻悲琴声响起,这是我唯一能和你在一起的方式,直到我再次拥你入怀中。”
此刻,爱在流动,影院里,我的泪水滑过。
在安心正念家排工作坊的场域里,我们也看见过太多这样祖先与后代的动人故事。而几乎所有的祖先,都希望后代好好地活下去,善用生命,多做好事,荣耀家族,他们给后代的永远是祝福和允许。而后代们呢,最动人的话语永远是:“我尊重这个家族里所有人的命运,我在心里为你们留有位置,我会继续把家族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如果有可能,我会把你们给我的生命传下去,我会把你们给我的爱分享给更多需要的人。”
美国有个研究报告证明,越是对家族历史了解得多的孩子,抗压性越强,生命力越旺。而所有被掩藏、被排斥、被拒绝的家族历史,总会让后代付出补偿、平衡的代价。
连接源头,传承的力量是巨大无穷的。不尊重系统、不懂得感恩者在这个世间并不是少数。那些试图脱离家族,否定父母,另起炉灶者(不懂尊重与感恩的创业者亦然),总是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就算逃到千里之外,血缘联结也无法消除与抹去。这种纠结与撕裂之痛会袭扰终生。当年在大理,我曾见过对父母和家族都充满愤怒、怨怼的流浪诗人,满脸横肉,戾气毕露,眼带凶光,听说写出来的诗都是充满愤怒的(内在受伤孩童的呐喊),过的日子也是潦倒、零乱的,亲密关系更是无法建立,女友来一个打走一个,唯一的慰藉便是与一群同样逃离的“浮萍”们在烟酒之瘾中解愁,并以互骂为乐。有些长期在外的“驴友”也是,单独逃或者结伴逃。而逃,终不是办法,那种如同梗在胸口的疼痛,我懂,还不如面对、和解,再转身、畅游。即使童年百般不幸,人生千般不堪,而你得到这个珍贵的生命,就是幸运。我们没有从家族和父母那里得到的部分,是可以自己去创造的。
每个家族,都有它的因缘,成,住,坏,空。
每个生命,都需要被看见,被尊重,被懂得。
在爱的记忆消失前,亲人会一直在。我为亲人,在心里留下位置。
感恩、祝福每一个家族,每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