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化战争的主要特征

二、机械化战争的主要特征

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机械化军事革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基本完成。虽然两次大战共同构成了机械化战争演变的完整历程,并在基本运行原理上存在许多共同之处,但由于两次大战处于机械化军事革命的不同时期,其变革仍然带有各自的鲜明特点。作为机械化军事革命的萌发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机械化变革尚处在量变积累阶段,反映的是机械化军事革命的部分面貌。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则是机械化军事革命化蛹成蝶的成熟期,其间的机械化变革无论在广度、深度和力度上都远远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有质变飞跃的性质。两次世界大战相结合,反映了机械化战争的完整面貌。

(一)科学技术对军事和战争的影响越来越大,地位和作用空前提高

如同人类社会的发展一样,军事领域的每一次进步都建立在科学技术的发展之上。但是,纵观千百年的历史演进,科学技术对军事和战争的影响还从未像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突出。战争期间,各主要国家在总体战争的强力牵引下,竞相投入大量资源发展科学技术,致使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技术含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战争。与此前相比,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科学技术的进步及应用具有几个鲜明特点。

一是新的科技成果犹如井喷一样涌现,不仅所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出现的技术都被迅速更新换代,而且出现了原子能技术、火箭导弹技术、电子技术、生物工程技术、海洋工程技术和新材料技术等庞大的新技术群。这场气势磅礴的科技创新,涉及范围之广、应用规模之大、意义影响之深远,实际上构成了又一次科技革命。二是科学技术转向军事用途的速度大大加快。自工业革命开始以来,科学技术的推广一直沿着先民后军的路径发展,科技成果的军事应用明显滞后于商业应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许多科技成果的研发开始首先着眼于军事需要,但从整体看仍然保持着先民后军的节奏。如军舰的煤改油、飞机的使用、履带推进技术、无线电通信等,都是首先使用于商业和民用领域,而后再延伸至军事领域。不过,这时科学技术转向军事用途的速度已经明显加快。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几乎所有科学技术发明都立足于军事第一的原则,优先满足军事需求成为科学技术发展的普遍现象。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科学技术进步和应用的上述特点,使其对军事和战争的影响越来越大、地位和作用空前提高。机械化军事革命之所以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走向高潮,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是一场科学家之间的战争。

(二)军队的能量基础和物质技术手段发生质变

由于最新科学技术成果广泛而迅速地用于战争,军队的物质技术手段得到极大丰富和提高,拥有了超过以往任何时代的巨大能量。自有战争以来,打击力(火力)、机动力和通信力就是军队作战的基本要素,也是衡量不同时代军队作战能力的主要标准。冷兵器时代,这三大要素均建立在人力、畜力等动物能的基础之上。在火药时代,军队作战的基本能量开始向动物能和化学能相结合的方向发展,即来自肌肉的打击力被使用化学能的火力所取代,但军队的机动和通信联系仍然依靠人和骡马的力量进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出现了坦克、飞机、航空母舰、汽车、无线电等新的武器装备,意味着机械能、物理能开始应用于军事领域。不过,当时这些新式武器装备的性能低、数量少,还不能取代传统步炮兵武器的地位,在战场上的作用尚局限于战术层面,除少数兵力兵器之外,军队的机动能力主要还是来自人力和畜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军队的能量基础发生质变,油料淘汰了草料,机械力代替了人力和畜力,各种非动物能成为决定军队所有行动的基础能量。在此条件下,传统武器装备被淘汰,新的机械化武器成为陆海空战场上起决定作用的主战武器。动力机械和工作机械的广泛应用和性能提高,使火炮、坦克、飞机等武器日趋大型化、重型化和远程化,从而极大地增强了火力,并使其作用范围拓展到此前无法企及的广阔空间。长期以来,火力一直来自化学能,而原子弹的出现使火力的内涵向核能方向发展。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限应用的无线电和电子设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普及基层分队和各个武器单元,兵力兵器的使用范围和效率由此得到极大的拓展和增强。凡此种种,不仅给火力、机动力和通信力赋予了全新的内涵,而且为组织机械化军队,采用全新的作战方式奠定了重要的物质技术基础。

(三)军队组成、作战方式和战争样式的革命性变化

武器装备的进步是军事革命的物质基础,有什么样的武器装备就有什么样的军队组成、作战方式乃至战争形态。机械化武器装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刚一出现,就使传统的军队组织发生了意义深远的变化,许多新的作战方式也开始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尽管这些新的军队成分和机械化作战方式尚不成熟,也未在战争中占主导地位,但是,它们所具有的深厚发展潜力,注定要从根本上颠覆传统的战争形态。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随着机械化武器装备的大规模应用和物质技术手段的全面更新,旧的军队成分要么被改造,要么被淘汰,传统作战方式迅速被各种机械化作战方式所取代。在陆地,曾是陆军主要机动力量的骑兵失去了作用,传统步兵和炮兵实行了摩托化和机械化改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以非机械化兵种为主、机械化兵种为辅的诸兵种简单合成的军队,变成了普遍机械化和摩托化基础上的更加复杂和更具威力的现代诸兵种合成军队。在此基础上,围绕步兵运转的作战方式走向没落,以装甲机械化兵团为核心的进攻和防御成为最基本的作战方式。在大量装备牵引火炮和自行火炮的基础上,炮兵作战方式由战术性炮火准备,发展成能为装甲机械化兵团的深远进攻提供全程火力支持的、战役性的炮兵进攻。在飞机性能提高和数量规模扩大的条件下,航空兵对地攻击方式由局部的、间歇性的有限空中火力支援,发展为机群在空中巡航,为地面部队提供全程火力护送的航空兵进攻。由于普遍采用机械化作战方式,地面作战的速度加快、力度增强、范围扩大。大纵深突破和深远的迂回包围取代了按部就班的线式推进,广阔空间内的围歼战代替了低效率的消耗战。(https://www.daowen.com)

在海洋,水面舰队的成分及结构发生根本改变。战列舰地位下降,航空母舰成为水面舰队乃至整个海军的核心,舰载飞机的视距外攻击取代了面对面的舰炮火力战,长期主导海战的“巨舰大炮”作战方式成为历史。由于使用了大功率、高性能的无线电通信手段,潜艇水下作战方式也由低效率的单艇游猎,发展为聚散有序、合力围攻庞大运输船队的“狼群作战”。

在空中,夺取制空权的空中格斗和对地攻击的方法不断丰富和改进,对空防御成为前线和后方必须普遍采用的作战方式,新出现的空降作战则由战术行为发展为战役行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总体战争的强烈需求和飞机性能迅速提高的基础上,萌芽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略轰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迅速发展。如果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规模和力度均相对有限的战略轰炸,昭示着开始打破前线和后方的界限,那么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装备大量远程重型飞机的轰炸航空兵,则将后方变成真正的战场,战略轰炸由此成为能对战争全局产生战略性影响的独立作战方式。

在电子空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电子作战方式得到极大的丰富,不仅无线电通信、侦听、测向和干扰的水平远远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且出现了导航对抗、雷达对抗和制导对抗等新的电子战方式,其范围遍及立体战争的方方面面。

机械化武器装备的普遍使用、军队成分和结构的根本改变、作战方式的全面创新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汇聚在一起,促成了整个战争形态的革命性变化。正是由于军事领域的各种要素都在战争期间发生了“断代性变化”,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才被视为机械化军事革命基本完成的标志。总之,第二次世界大战大大加快了机械化军事革命的进程,它使军队变成了一部真正的“战争机器”,同时也造就了一场完整和典型的机械化战争。[1]

(四)人民游击战争在机械化大潮中的独特作用

在机械化军事革命取得决定性进展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场以人民群众为主体的游击战争也在蓬勃发展。这种独特的战争形态与机械化战争同时并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个重要特点。作为同处一个时代的不同战争形态,人民游击战争与机械化战争的关系既对立又统一。一方面,两者在武器装备、战略战术原则、思想理论、作战方式方法,以及人员构成和组织形式等各个方面均表现出很大的不同。另一方面,两者又同处一个时代,各自的优劣短长互相对应且紧密关联,没有机械化军队及其作战方式的存在和发展,就没有与之相对应的人民游击战争的现代化。

人民游击战争之所以能在机械化条件下广泛开展并发挥出独特作用,主要在于政治和军事两方面的原因。在政治上,法西斯国家发动的战争不仅侵犯了别国的主权独立,而且具有奴役世界其他民族、毁灭人类文明的性质。这种极其野蛮的侵略激起了全世界所有进步力量的反抗,迫使各个反法西斯国家和民族最大限度地动员起来,去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全民反法西斯战争。在普遍正义的政治基础上,人民群众的参战热情空前高涨,不仅在后方积极支援前线,而且在被占领区组织开展规模宏大的群众性游击战争。在军事上,机械化军队和机械化战争的发展,不仅没有消除人民游击战争存在的基本条件,反而促进了人民游击战争在思想理论、组织方式、战略战术等各个方面的与时俱进。与以往的游击战争相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人民游击战争,是以机械化军队及其作战方式为参照的现代游击战争,所有的规划设计都与机械化军队和战争的特点相对应。比如,机械化军队重型装备多、物资消耗大,需要庞大的后勤保障,对铁路公路的依赖程度高,受天气和地形条件的影响大,在作战中以兵力兵器的高度集中为原则,追求大兵团较量中的决定胜利,等等。而人民游击战争则反其道而行之,其人员构成亦兵亦民且以轻武器为主,物资需求小、补给方式简单,无须庞大和专门的后勤支援,复杂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则为游击武装的活动提供了极好的条件。在作战原则上,人民游击战争不追求迅速而显赫的战果,而是通过长期而广泛的群众性游击战,达到“积小胜为大胜”,持久胜敌的目的。在战术应用上,人民游击战争不与机械化部队正面交锋,而是避实就虚,以分散对集中,到处袭击小股敌军、后勤辎重力量和守备薄弱的交通运输线。正是由于人民游击战争抓住了机械化军队的弱点和盲点,才能与强大的对手进行有效的周旋和对抗,才能在机械化战争的大潮中发挥其独特的作用。

作为机械化战争的倡导者和理论奠基人之一,著名军事家利德尔·哈特在目睹机械化战争发展壮大的同时,也切身体会到人民游击战争的强大威力。他在战后的回顾和总结中对人民游击战争给予了高度评价:“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游击战变得是那样的普遍,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无所不在的现象”,“他们永远不构成一个目标,但在分成微小粒子活动时,又能像水银一样胶结成为一大块,以来压倒任何防御脆弱的目标”,“多数的小型打击和威胁所能产生的效果,往往比少数大规模的打击还要更好”。马克思曾经指出,资产阶级的成长促成了无产阶级的壮大。同理,机械化战争形态的发展成熟,也有力地促进了人民游击战争的现代化。人民游击战争的成功实践,不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挥了重大作用,而且在战后弱小国家和民族战胜强敌,争取自身解放的斗争中也一再展现出强大的威力。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战争和军事革命史上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它在造就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的战争的同时,也将机械化军事革命推向高潮,完成了军事和战争形态的又一次跃升。同时,第二次世界大战还为机械化革命的进一步完善和新一轮军事革命打下了雄厚的基础。战后,各主要国家全面总结和吸取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经验教训,在武器装备、军队组织、军事理论、作战方法等各个方面展开一轮又一轮的更新改造,竭力将其机械化战争能力提高到新的水平。在机械化军事革命不断深化和完善的过程中,许多在机械化军事革命的母胎中孕育、一度从属和服务于机械化革命的因素也迅速发育成熟,成为引发新一轮核军事革命乃至信息化军事革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