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柑橘梦
种柑橘，是毛相林带领村民们一次漂亮的突破。
如今家家户户都种柑橘，每年每户过年季节，都能卖出好价钱。村民手头有了票子，荷包鼓了起来，毛相林从心里感到高兴。
种柑橘并非一帆风顺，历经艰辛，才终于换来红黄橙绿，瓜果满园。
2012年的那天傍晚，村里开院坝会。凡是开全村参加的院坝会，必然会有事关每家人的大事要发生。夜色沉沉，微黄的灯光照着村民们的脸，大家安静又有些许兴奋。
成片的柑橘产业
毛相林拉开话题，问道：“我们下庄村种啥子能卖得到钱？以前种过西瓜，大家尝到甜头，但是种西瓜季节短，价钱不高，光靠种西瓜只能找点闲钱，不能彻底脱贫致富。下庄要发展，需要在种西瓜的同时找到更长久、更大规模的产业。”他说到这，稍有停顿，道：“大家想想，搞啥子呢？”
有人等不及，问毛支书有啥子想法。
多年来，村民已经习惯跟着毛支书思考。毛相林这样问，多半已经有了主意，跟着他就要讲搞啥子，如何搞。
这次不同，毛支书跟大家讲起下庄历史：“下庄从老一辈迁移进这个村庄，数百年来，一直保持水绿山青。下庄人世代生活在干净的山坑里。有人提议搞养殖业，来钱快，那样会把周围环境弄脏，前辈也不答应，我们这辈无法交代。”
“那搞个啥子嘛？”有人问，“这不行那也不行，搞么哩能行嘛？”
毛相林这才触及正题，道：“你们看，奉节、曲尺的柑橘发展成熟了，我们来种柑橘啷个样嘛？”
有人站出来反对，把袁孝恩过去种柑橘未成功的事情搬出来说。有人说来下庄的人不多，种柑橘只有留到自己吃，卖不出去。
袁孝恩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他试种柑橘的事，发生在20多年前。
袁孝恩3岁丧母，与老伴杨元春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成年后，袁孝恩看上了杨元春，请人说媒。杨元春对袁孝恩十分满意，19岁那年嫁给了袁孝恩。婚后日子过得紧巴，他觉得对不起老伴。穷怕了，他想了很多办法赚钱。20世纪70年代，他在大队做火纸，自己当老板，签了10年承包合同，交钱给生产队。
做火纸没能致富，袁孝恩又想其他办法。有一天，毛相林在田地里转悠，碰到袁孝恩下地干活。还在担任生产队长的袁孝恩有些叹气，下庄贫穷，感觉一年干到头，看不到希望。
袁孝恩苦闷，毛相林有同感，但他没有表露出来，站在田边，道：“我们还得想办法，这个山窝窝里头，不想办法自己做，就没得出路。”
听毛相林这样说，袁孝恩猛然想起他家亲戚在奉节，便跟毛相林聊起种柑橘的事情。他家亲戚种了10多亩柑橘，收成很好，他说自己想试一下。毛相林说：“试嘛，当然是可以的，我支持你。”
年底，袁孝恩背回柑橘苗，栽种，浇水。柑橘苗在土里扎根，生长，在农家肥的饲养下长高，长叶，开花，次年挂果。他不懂施肥打药，柑橘受到虫子啃噬，没有收入。袁孝恩的柑橘梦断了。
下庄开始修路后，袁孝恩参加修路，不能出去挣钱，家里人生活、买肥料需要用钱，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他找亲戚借钱，欠下债务。路修好以后，2010年袁孝恩到广东做气瓶，也就是烧煤气罐，当年收入1万多元，勉强还清欠债，这才返回家做农活。
时间拉回到院坝会上，毛相林提起种柑橘后，主动点名让袁孝恩谈谈自己的意见。
袁孝恩是一条硬汉，当过计分员、出纳员、保管员，后来还当过17年的生产队长。过去种柑橘不成器，他一直不甘心，想起就心疼，总是觉得别人能种，自己也能种，那个柑橘梦一直在心头萦绕。但是，毕竟没有种成功，他说话没有底气。
毛相林点名后，袁孝恩想了想，说出了心里话：“我前头种失败了，你们都晓得。别个都种得出来，我也还想试试。”
听袁孝恩这样说，有人问：“你不怕柑橘又种不成器啦？”
袁孝恩道：“怕也解决不了脱贫的问题呀。修路这么难的事情我们都不怕，还怕种点柑橘。以前我们修路的时候，别人都说我们修不成，我们坚持下去，结果修成了。我觉得种柑橘总不会比修路更难。”
种柑橘能不能成功，毛相林心里还是没底，有些忐忑。但是，不试一试怎么能成功呢？他喜欢听袁孝恩后面那句话：“修路这么难的事情我们都不怕，还怕种点柑橘。”
在悬崖峭壁上修路这件事，已经成为下庄人的精神力量，凡是遇到难事，他们都会拿难事和修路来比较，比较之后，便会产生信心和力量。
村民把目光投向毛相林，只要毛支书说干，他们就愿意支持他。过去他带领大家修路，成功了，成绩在那里摆起，毛支书是做得成事的村干部。以前村里种漆树、养蚕失败了，但是毛支书给大家说得很清楚，原因在那里摆起，那怪不得他。
农委专家在下庄踩点考察柑橘情况
村民道：“不管怎样，你说怎么搞就怎么搞。”
有人问下庄的土壤到底适不适合种植柑橘，毛相林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当大家都赞成他的意见，他反而脑子格外清醒，想听听不同意见，把问题搞得更透彻。
毛相林叫大家莫争，他要去趟县农委，请专家来看，土质得不得行，专家说了算。如果专家说得行，有搞头，那就搞，没得话说。
他面对大家热切的眼神，又强调了袁孝恩刚才说过的话：“路都修通了，发展个产业，难道比修路更困难、更危险吗？”他又自言自语回答：“以前在崖上刨路，流血丢命都不怕，现在发展产业不比修路更困难，那还怕啥子。只是要讲科学，不蛮干，肯定能成功。”
开会统一思想以后，毛相林带着村干部再到巫山县曲尺乡考察。当地柑橘长势喜人，果农一年收入好几万元。曲尺乡土壤、温度和雨水等自然环境都和下庄相差不远，曲尺乡种柑橘发了财，毛相林搞柑橘决心更坚定了。当时他的儿子毛连军在重庆主城打工，遂动员儿子到奉节学习柑橘种植技术。儿子向来喜欢学技术，便爽快答应。
毛相林又征求老支书杨元位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去学习，由村里报销路费和住宿费。
杨元位满口答应，道：“报不报销费用我都要去学，学了比不学强。”
杨元位是一名有3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1992年当村支书，他身患多种疾病，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再为下庄村村民做点好事。
杨元位体弱，没有劳动能力，家庭开支靠儿子外出打工，每年能挣3万～5万元。以前下庄整村交公粮1万多斤，每人背100多斤。早上天麻麻亮就出发，走4个多小时才能到目的地，到达时已过中午。那时没钱下饭馆，头天晚上用柴火烤的红苕当午饭，烤红苕四五成熟，皮软里硬，以免揣兜里被压烂。
如今路修通了，杨元位为下庄村村民做好事的心情更加强烈，下决心要把柑橘种植技术学到手。
2012年杨元位与毛连军到奉节学习柑橘种植技术8天，后又到巫山学习8天，归来后两人成为村里的土专家，指导村民栽树，打药。
杨元位不放心农户自己兑药，总是亲自操作。每桶水兑多少药，每种药兑几毫升，都有比例。配好以后发给农户，村民省事，也不容易出错。
柑橘试种后，效果不错。毛相林在2014年正式找到农委，请求在下庄大面积种植柑橘。如果得到农委同意，那么国家还能有资金扶持。
农委专家回答道：“我们踩过点，下庄土质不是最理想的种植柑橘的土壤。”(https://www.daowen.com)
毛相林道：“以前修路得到你们支持，我们下庄很感激，现在脱贫还要靠你们支持啊！”
“你们还是要认真考虑。”农委专家迟疑，觉得下庄这地方穷，种柑橘投入大，要是没收成，白费钱。而且他们踩点的地方确实不太理想。
“有你们专家支持，肯定能成功。”毛相林请求农委再来考察一次，道：“我们下庄人祖祖辈辈都不懒，对土地也熟悉，试种的柑橘长势不错。你们专家再来看一次，多考察些地方，看一看是不是有合适种的地方。如果真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如果行，我们就根据农委的产业要求，在下庄种柑橘。”
农委专家被毛相林的执着感动了，再次来到下庄，一来看柑橘试种的情况，二来重新踩点测试土壤。这一次，农委专家考察的路径更宽、更远，终于确定在下庄的山谷里有大片适合种植的区域。得到这个信息，毛相林心里蛮高兴，比吃了橘子还甜、还兴奋。他如释重负，他的努力再次证明，做成事靠争取。
2015年，农委批了500亩地用来种植柑橘。毛相林拍着袁孝恩的肩膀说，终于可以搞柑橘种植了。两个下庄汉子，惺惺相惜，眼含热泪，会心一笑，心里的柑橘梦又一次被点燃。
有了政府的支持，毛相林心里更踏实了。他想象着满山的树苗，碧绿清香，它们慢慢长大，开花结果。漫山果子，由绿变黄，美丽的画面徐徐展开。
农委专家和技术员一行来到下庄，先数窝子，挨着落实面积。挖窝子，深1米，宽8.5厘米，进行质量检查，每个窝子由政府补助20元。
第三次，黄站长带领农委专家一行走进下庄，检查柑橘苗成活情况，每成活一棵树，政府给予5元补助。
成片成行的柑橘苗站立田间，如山的精灵，唤醒了沉睡的荒山。黄站长比毛相林更激动，这哪是柑橘，这分明是下庄的希望呀。他拍拍毛相林的肩膀，感叹道：“老毛你真行啊！”
当初要不是老毛多次到农委汇报，坚持要农委再来实地考察，哪有今天下庄成片的柑橘林呢。柑橘成活率这么高，毛相林和下庄村村民真给他长脸，争气。
毛相林嘿嘿地笑，道：“要种就要成功，才对得起大家，对得起政府的扶持。”
2017年柑橘开始挂果。
天有不测风云。老天又跟下庄人开了恼人的玩笑。2018年秋，蛆柑波及整个下庄，这一年，一个果子未收。
留守枝头到最后的一批柑橘，个头硕大，皮色深黄，掰开看，细小的白色虫子在蠕动，那就是蛆柑。
一波接一波落果，烂果，柑橘颜色未黄就掉落了。柑橘颜色黄中带白点，蛆柑明显。而那些由青变黄，果子周身黄的，也成了问题柑橘，不能卖出去。
袁孝恩在果园看到这种情况，当年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沉落到谷底。
毛相林走到各家柑橘园查看，每户如此。柑橘每天往下掉落，他看着很不是滋味，心里难过。
“老毛啊，今年白干了。”袁孝恩话音低沉，悲凉。
白干一年，毛相林心里比别人更不好过。在村民大会上，毛相林给大家鞠躬，检讨自己，道：“是我没有做好，我对不起大家，让大家经济受到损失。”
大家沉默。
“但是，路还得往前走！”毛相林停顿一下，继续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呢？这是大家的事，大家都要出主意想办法。”
“该怎么办呢？还能种柑橘吗？”有人发问。
“要种。为啥子不种嘛？”毛相林语气坚定，又道，“我想了想，我们不能蛮干，要科学种植。”
“怎么科学种植？我们都不懂啊。”有人道。
毛相林说：“我们不懂，县里专家懂。我们去请农委专家教我们怎么防治虫害，如何？”
大家点头，议论开来。
下庄人终究还是认定毛相林，他从18岁当大队民兵连长，20岁出头就是副大队长，到眼下已当了近40年村干部。他连任11届村主任，村民还信他，在许多事上跟他一条心，不怕“撞南墙”。
蛆柑事件发生后，毛相林感到必须科学种植，他决定办愚公讲堂，并把自己的老屋拿出来做教室，定期不定期地邀请专家来讲种植技术。
2018年下半年，毛相林到农委请教之后，带领村民治蛆柑。
柑橘树长大了，花谢以后，结果之前，需要打药水防治病虫害。
毛相林亲自去买了100多条塑料口袋发给村民，所有坏的柑橘不能吃，好的也不能吃。把地上的捡回，把树上的摘下来，全部放进塑料袋里，用药闷杀。每个口袋能装300多斤，密封好袋子以后，堆到荒山脚上。
毛相林算了一笔账，2018年如无蛆柑，则下庄正常收入可达20万元。去年，因蛆柑下庄经济损失惨重。个别村民心里不舒服，有怨言，毛相林理解。而大多数村民不吵不闹，继续支持，这反而让毛相林心里更歉疚。这脱贫攻坚交的学费有点贵，他很心痛，下定决心要带领村民挣回来。
“根治病虫害，定期刷石灰，打药，修枝，每年施药2～3次。”
妇女主任刘时琼挨家挨户吆喝，喊村民到毛支书的老屋去领药。她每年要去七八趟毛支书家里，给村民兑药发肥料，每次需要大半天时间。
听到她的喊声，村民争先恐后地从家里跑出来，拿着矿泉水瓶子去领药。
一路喊过大家，刘时琼协助村支书毛相林和老支书杨元位兑药。按照比例，一瓶药兑一桶水，多兑少兑都不行。药兑多了，掉叶伤果；药兑少了，治不了虫害。
兑完药水，再把药水和肥料发放给每家每户，边发边进行技术讲解，给大家讲清楚每棵树打多少。
发完药以后，刘时琼再把自己家的药背回去，她要给自己的8亩地，300多棵柑橘树打药，修枝刷白。她丈夫外出打工，家里靠她一人干活。大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小女儿读初中，大女儿放假回来也帮忙做。
开展柑橘种植技术指导
刘时琼娘家在阮村，她表姐先嫁到下庄，随后给她做媒，介绍她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阮村山势高，过去比下庄还穷。下庄地势低，气候好，冬天不下雪，一年种几季水稻，不缺吃。她老公人老实勤快，娘家高兴，她也喜欢。娘家陪嫁的组合挂衣柜、桌子、梳妆台，花了半天时间才抬来下庄。
刘时琼给自己家柑橘打过药后，就去愚公讲堂学习。巫山县就业局与巫山培训学校举办北碚对口帮扶就业技能果蔬标准化生产技术——柑橘种植讲堂，专家讲柑橘整形修剪现状、柑橘整形修剪的正确理解、早结优质丰产稳产的标准树形结构分析。
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柑橘蛆柑问题被解决，2019年柑橘收成很好，下庄的柑橘成了村民们的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