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贫致富的路又在哪里
下庄村整个村子被“锁”在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巨大天坑之中,与世隔绝。下庄人人均土地一亩多,仅算留守人口,人均两三亩。虽然土地不多,但是土质好,落地成粮。下庄人靠红苕、洋芋、苞谷维持生活,户户有存粮,从来没有人被饿死。
人吃不完的就拿来喂猪,每家喂好几头猪。可是猪越肥村民越愁,村民直呼“你啷个长恁个快哟,卖又卖不脱”。下庄人以前进出村得走108道拐的羊肠小道,好体力的精壮男子空手走尚且吃力,除了大力士杨亨华以外没人能把整条猪背出去。若要背出去卖,就得分割成若干块,分几次一块块地背。除去力资,一头猪卖不了几个钱。

下庄人喂的肥猪

当时苦寒的下庄人
2004年前的下庄村,被困“井”底,与世隔绝,不缺吃,收入少。衣服疤补疤,从冬到夏都穿那件。过年节,“走人户”没衣服穿,找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借衣服穿。打工的人在外挣了点钱,日子稍微好过一些。借衣服的村民穿新衣美美“走人户”,回来后脱下洗干净,晒干,叠整齐,再还给人家。还的时候说声谢谢,对方笑眯眯说不打紧,以后又来借。
那时日子穷得叮当响,没有垫絮,一年四季盖一床薄棉被。有的老人从生下来直到80多岁,一辈子没睡过毯子,合着一床席子睡到老死。那时没有鞋子穿。男人出去做活路,用粽叶包脚,打双草鞋穿脚上。男人没钱买香烟,抽土烟和8分钱一包的经济烟。
常年爬坡上坎,男人从小路爬到井底,到竹贤乡场和骡坪镇等地买回盐巴和其他生活日用品,练得一身好力气和敏捷身手。女人身背背篼爬坡上坎,练出窈窕好身段。
大山苍茫无语,为下庄人守护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从隔壁院子回来,毛相林坐在自家院子里,点根烟,看着远山。对面农家的屋顶炊烟袅袅,暖暖的,他的心也跟着暖起来。炊烟上蹿,还没升到云天,甚至没有升到半山腰,倏然间消失。下庄的山,说有多高就有多高,高得连乌鸦都飞不过去。
那条叫胖子的大白狗懒懒地躺在路上。乌鸦、喜鹊飞过,林中鸟鸣、鸡叫,村民陆续从田地收工回屋,夕阳从西面山顶落下去,金色余晖从山间缝隙处透进来,照射到南面山腰上。下庄四周群山连绵,连垭口都找不到。
下庄的天气瞬息万变,刚才霞光阵阵,山色浸染,一阵山风起,便下起星点小雨,雨点打在屋顶及树叶上,飘在路面上,风声雨声在对面绝壁上回响。没看见太阳落坡——这里本没得坡——天就黑下来了。
男人女人们在忙完以后,喜欢抄着手在公路上悠闲地走着,坐在凳子上闲聊。孩子们天真地在公路上跑,撒欢,立倒桩。下庄很少有外人来,一旦来了外人,大白狗胖子总会摇起尾巴。下庄人热情相待,把椅子搬出来,招呼客人坐。家里有好吃的,如核桃、柑橘、南瓜子,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下庄人从地里收工
数百年来,下庄人在贫寒中度日,满足而和谐。毛相林却不满足于这样的贫苦日子,胸中藏着一团火,总是在想:“路修通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能脱贫?”
凶险的山势地形把鲜活的生命禁锢在山底,下庄人仿佛被世界遗忘了,被时代遗弃了。山里的水果成熟了却运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大量的药材无法销售出去,只能用来烧火;成群的猪羊赶不出山。山外的东西运不进来,物资匮乏。没钱买穿的用的,没钱称盐打油。家电家私,听都没听说过,更是没见过。
2004年路修通以后,犹如一道大门打开。曾经吃不完但又换不来钱的粮食、蔬菜、水果到山外成了稀罕物,受到乡镇集市的欢迎,也给村民带来了收入。但是这些零星收入毕竟有限,没有形成产业,村民富不起来,依然贫穷。因为贫穷,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特别是其他村逐渐富裕起来,下庄还是穷,毛相林心里很不是滋味。
毛相林焦灼不安,时刻想着脱贫致富的办法。无数次,他从山外回来后,坐在鸡冠梁上,点一杆烟。一道山梁神似鸡冠,鸡脖子处正是下庄人从绝壁上凿出的路。这条血肉筑成的路永远留在下庄人的记忆中,印刻在他心中。

靠柴生火以维系生活的下庄人(https://www.daowen.com)
修路已成过去,未来的路是什么样呢?
对面小山峰是回龙观,毛相林从小听老人们讲五条龙的故事。五条龙结拜为五兄弟,他们不甘心长期盘踞下庄井底,想冲出水井,飞上大山巅峰,突围出去。于是笑天龙带领其他龙,想从宽两丈,高千米,长三百米的一线天冲出去,终因层层悬崖陡峰挡道,冲不出去,只好长叹一声,回头从悬崖突围。笑天龙震怒天庭,被打掉尾巴,化作岩石立于巅峰,其他龙只好回头陪着笑天龙。人们为了供奉几条龙,在龙回头的山腰修了一座庙。
“我不信致富比修路还难!”
毛相林望着峭壁上的公路,总是想起以前修路的事。他相信龙的传人以龙的精神修路,修得成路,也脱得了贫,致得了富。他有信心,可是光有信心不行,还得有脱贫致富的具体办法。当前下庄最大的问题是走不出自耕自食的传统农业经济,找不到增加收入的致富门路。
下庄,这个山清水秀、土地肥沃的山谷之地,究竟搞什么产业才能让下庄脱贫致富?其实这个问题是久未解决的老问题,并非突然产生,毛相林曾经有过两次产业失败的教训。
那是20世纪80年代,毛相林还是大队长,看到邻村种高山漆树赚了钱,他心动了。
在竹贤乡东边,紧邻朝阳坪有个药材村,那里背靠湖北省神农架,地势高峻,气候寒冷,盛产黄连、当归、独活、天麻等中药材,也产漆树。
毛相林带领村民肩背背篼,手拿锄头,到药材村挖小树苗,每人一次背100多棵小树苗回来,先后移栽了2万棵羊羔大木漆到下庄的土地上。待漆树长到大拇指粗后,移栽到田坎,能长到4米多高。
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漆用来做涂料,刷家具不容易坏。每棵漆树可割一斤多漆,每斤可卖100多元。若是漆树成活了,每年割一次,这笔账算下来,2万棵漆树年收入可达200多万元,这笔可观的经济收入十分诱人。
被贫穷困扰的下庄人想都不敢想,栽漆树竟然可以赚大钱,毛相林沉浸在为村民带来经济效益的喜悦中。
谁曾想下庄属于低山,温度高,漆树遇高温承受不住,当年夏天树全部热死了。
说起这段往事,毛相林唏嘘不已。忆起当年上山种漆树的老人,有的已不在人世了,但毛相林心里还想着他们。
种漆树不行,又琢磨种烤烟。2005年下庄一、二社与三、四社(即老下庄)合并,时任村支书的毛相林当选为新下庄村村主任。一、二社靠烤烟富裕起来,老下庄三、四社依然如故,毛相林不甘心。
毛相林到巫山学习回来,走到岩子口,与往常一样,他坐下来,俯瞰脚下这片熟悉的热土。他从包里摸出烟,点燃,咂吧两口。
烟雾弥漫,升腾,透过烟雾,他心思又转到了如何带领村民致富上。公路已经修通,可下庄还是穷。他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动员村里富余劳动力外出打工,整点外水(固定收入以外的收入)拿回家用,可这点钱还是不够呀。说是说把富余劳动力派出去,而家乡要建设,每个家庭要照顾,也得有更多的劳动力,派劳动力出去打工,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一、二社种植烤烟赚了钱,日子过得殷实,三、四社祖辈沿袭靠种红苕、洋芋、苞谷“三大坨”生活,收入低,生活贫困,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过去坑外的姑娘嫁进村,本村的姑娘不愿嫁出去,谁家娶媳妇,喜宴办得那叫热闹,惹得邻村的村民都眼热。过去每个村路都不通,下庄相对富足。如今差距拉开了,邻村交通便利,脱贫致富的产业发展搞出自身特点,本村的人往外跑,本村的姑娘则往外嫁。
毛相林组织三、四社村民向一、二社学习种烤烟,准备通过种烤烟致富。很快,村里把烤烟种植了起来,烟叶颜色纯正,烟苗长势喜人。他心有余悸,这回不会扯拐(出问题)吧?可老天还是在跟下庄人开玩笑,下庄气温和湿度都高,烟叶回潮后,变成一把粉末。
下庄一、二社的海拔1600米,种烤烟有天时之便。下庄三、四社最低只有278米,只得望烟兴叹。
随后,又尝试种植桑树养蚕。桑树长得葱郁,蚕宝宝也长得肥胖,几个月来,因无电,气温高,蚕宝宝患上蚕脓病,全被倒掉。
难不成没有路吗?难不成下庄就该受穷吗?问苍穹,毛相林湿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