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吃俭用为孩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省吃俭用为孩子

“公公!”龙云刚想喊公公多吃点,但毛相林矮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坎下……

堂屋八仙桌上,静静地搁着一碗面条,面条还没有吃到1/3,像鸡刨了一样,显得张扬、凌乱。近年来,公公背逐渐驼了,原本矮小的身子显得更加矮小,白发也添了不少,和同龄人比起来,苍老了很多,想到这里,一阵酸楚涌上心来。龙云嫁到毛家已经6年了,对这个公公既有些怕,又很敬重,特别是对他身上干事的那股韧劲,更是佩服不已。

图示

毛相林一件衣服穿了七八年

“小龙,我要去重庆培训,结束后再去北京参加领奖,要耽搁一阵子才能回来,明早就走,屋头的事情,你和毛连军商量着办,多担当一点!”昨晚吃了晚饭后,龙云正在给两个娃娃洗漱,毛相林向她说道。这几天,丈夫毛连军忙着在巫山县城参加柑橘培训,婆婆生病还在骡坪镇上住院,奶奶年纪也大了,家里的事毛相林只有交代给儿媳妇龙云了。一大早,龙云就起来刷锅生火,烧水给煮了一碗白菜面条,毛相林三口两口挑了几夹,就没有心思吃了。

昨晚一宿,毛相林内心翻江倒海,无法入睡。

晚上10点过,突然接到县委宣传部刘主任的电话,让今天务必赶到重庆参加培训,17日要到北京去领奖。掐指一算,今天才9月26日,到10月17日,还有20多天,顿时,毛相林感到头都大了。电话里,毛相林几次请求刘主任,说村里事情多,不去行不?刘主任说:“那怎么行?你的事迹要向全国报道,让更多人学习下庄脱贫经验和你的修路精神,必须去,这是政治任务。”

昨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毛相林就赶到奉节草坪,开票、交钱、联系货车,忙到下午3点过饿着肚皮才拉回来10吨化肥,下庄柑橘合作社共种了650亩、近3000棵纽荷尔柑橘,合作社收取社员每棵柑橘4元钱,买化肥都还不够,还要凑钱,才能把差的10多吨化肥拉回来。原本计划今天上午召开院坝会议,怎么办,只有再想办法。

母亲80多岁了,脊椎弯曲得像一张弓,走路时,显得非常吃力。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老人家端了把凳子,在阶沿上刮洗红苕皮。一大堆红苕,像山一样,已经淹没了弓着身子的母亲,只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在那里晃荡。想到母亲这么多年来受的苦,还有她满身又痒又痛的疮,毛相林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好几次都说要带母亲去看身上的疮,母亲老是说要花钱,一再推托,而毛相林也因这样那样的事给耽误了。

妻子生病住院,也不能照顾,这一去就耽搁20多天,更照顾不到了。

10多年来,妻子王祥英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发酸、厌食、恶心、呕吐。有时由于过度紧张,还伴着头痛。更要命的是,妻子还患有脑血管堵塞,这病不能吃消炎药,只能输液。如果毛相林在身边,痛得不能忍受的时候,还可以帮忙揉一揉太阳穴,安抚一下。这几天不要说去看她,连电话都没有打两个。一想到妻子,毛相林就很愧疚,觉得对不住她。

其实,王祥英一个人在骡坪住院的时候,毛相林问她病情如何,王祥英都是瞒着他,怕影响他的工作,撒谎说病好些了,能够吃饭了。特别是毛相林要背一些演讲稿,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加上工作又多,背不到,很多时候,王祥英就一个人独自承受了。

想到家里、村头,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大堆,毛相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但无论如何,看孩子才是大事,必须先把这个事情办了。他们盼望着呢!

这几天毛相林有点儿小感冒,他点燃一支烟,接连咳嗽了几下,狠狠地吸了一口,包里揣着前几天在骡坪取的1200元钱,摸了摸,实打实地,还在。他甩开步子向袁孝恩家走去,背后龙云的喊声,他一点儿也没有听见……

钱是奖励给大学生的。每年开学,毛相林都会奖励下庄考上大学的孩子。

2020年下庄共考上四个大学生。刘时琼的女儿杨梅考到了铜梁,王先翠的女儿陶骥考到了广西,袁孝恩的孙子袁青海考到了永川,王先军的儿子王宋明考到了涪陵。这么多年来,哪家孩子叫什么名字,在哪儿读书,成绩如何,毛相林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毛相林心底,对下庄能考上大学的孩子,一直都很羡慕,觉得孩子们都很了不起。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毛相林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毛相林的童年是在饥饿中度过的。

山里长的植物,如野葡萄叶、婆婆针的花等,只要勉强能吃的东西他都会采来吃。干油菜叶、干苕藤、干黄豆叶算是比较好的食物。山里的水冬瓜树皮几乎被挖光,背回来的水冬瓜树皮用木棒捶松,剔去柴筋,肉质皮经水反复漂洗去除异味,然后撒一点苞谷面蒸熟当饭吃。就这样吃着山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活下来,慢慢长大的毛相林,心里不自觉长出了一颗对下庄的山山水水、庄稼草木感恩的心。下庄,那是他的命根所在。6岁在下庄小学读书,懂事的他心思却放在了家里。父亲患支气管炎不能干重活,四个弟妹还是小孩,一家老小全靠母亲一个人劳动。母亲在集体劳动中努力挣工分,另外还要喂两头猪,一头可以在集体挣1200个工分,另一头是一家人一年的油水。但这些收入根本不够养活全家人。凭母亲一个人的劳作,不管怎么努力,每年都还是“倒找户”。生活的艰辛,让毛相林从小就怀揣一份责任,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好参加集体劳动,多挣工分,摆脱“倒找户”的帽子。

一天天长大的毛相林,逐渐成为家里的半劳动力了。

在下庄读村小时,毛相林早晚要帮母亲干农活,学习不能全力以赴。由于他天资聪颖,小学毕业时顺利地考上了竹贤乡小学帽子班,寄宿在亲戚家,周末回家背一个星期的口粮。家里不管有多困难,母亲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他准备足够的粮食。母亲宁愿自己挨饿,也不能让孩子在外面饥不果腹。孩子去上学的头天晚上,母亲将红苕、洋芋、一小袋苞谷面、几个咸菜罐收拾好,装在背篓里。第二天天未亮,母亲就早早起床,生火熬好苞谷面糊糊,然后叫醒孩子,让孩子吃过早饭准备出发。

图示

毛相林母亲

天刚麻麻亮,毛相林与村里其他几个同学相邀一起出发。每一个小朋友都背着二三十斤,攀爬在绝壁上的羊肠小道。爬到头墩子,太阳在崖顶闪光,而脚下的村子还隐在凌晨的云雾中。山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响亮地回荡在山谷里,旁边崖壁上的黄猴子,摇晃着攀上伸向空中的树枝,发出威胁刺耳的声音,在树枝与明晃晃的岩石之间窜来窜去。哪怕是猴子,也有不小心掉下崖底摔死的。虽有些害怕,但小朋友们已经习惯了与猴子和各种野生动物相处。在头墩子稍微休息后又继续爬坡,路越走越险,走过几十道拐,终于来到二墩子。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放下背篓,坐在石礅子上喘着粗气,汗水将衣服浸湿,热气在红扑扑的脸蛋上蒸发着,太阳从崖顶直射下来,将孩子们的脸照得通红发亮。歇好了,背起背篓继续走,但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几个体力不支的孩子每拐一个之字弯就要歇一下,背篓越来越沉,路越来越险,脚步越来越慢。终于艰难地爬上了三块石,放下背篓,那几个弱小一点的孩子,因为太累,已经是眼泪汪汪,口里念叨着,不想读这个狗屁书了。在三块石的古树下,孩子们又哭又抱怨,但口粮还得自己背,路还得继续走。毛相林虽然也非常地疲累,但他从不哭。他要读书,要学文化,学成本事,才能回家担起作为长子的责任,改变家庭贫穷的现状,把母亲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https://www.daowen.com)

时间匆匆流逝,毛相林在帽子班读书已经一年多时间,这时候父亲突然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母亲的负担越来越重,每天凌晨起床去崖上砍柴,尽量找稍微近点的地方,还要动作麻利,才能够早点回家服侍病人,煮早饭,喂猪。做完这一切,紧接着下地干农活挣8个工分,一家老小7口人的生活重担更重地压在了母亲肩上。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提出将大儿子毛相林喊回家帮衬。母亲坚决反对,说无论如何也要让娃娃多读点书。父亲说现在家里这个情况,你累死了也做不出来,更不要说养活一大家人。叫儿子回来,一家人至少可以先活下来。就这样,为了生活,毛相林只能中途辍学回家帮衬母亲。从此,毛相林离开了学校……

毛相林认识到,正是因为自己早年辍学,没多少文化,在后来的很多方面走了弯路,吃了亏。

当年修路的时候,不懂科学,浪费了不少财力物力,在鸡冠梁下修了一里多路,后来才发现坡度太高,车爬不上来,不得不重新修;为发展经济,村里栽种漆树,但村民皮肤沾上漆后,又肿又痒,不得不砍掉漆树;种植桑树养蚕,不懂气候,蚕子全部热死了;种植烤烟,不懂干湿季节的转换,烤烟全部脆成了粉;种植纽荷尔柑橘,看到挂果子快要成熟卖成票儿了,结果呢,打药不到位,全是蛆柑,吃不得,不得不全部摘下来,打药后装进口袋里进行密封、填埋……吃了这些哑巴亏后,想到自己辍学的事,毛相林就特别重视和关心孩子们,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耽误孩子们上学。

下了几天雨的下庄终于放晴了,朝霞从后面山崖上投射下来,照在对面回龙观上,山崖显得明丽,连长在上面厚实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鸟儿在毛相林头上翻飞,叽叽喳喳,嬉戏追逐,它们不知道毛相林的心思。清晨的下庄,显得格外喧闹……

“毛支书!坐!坐!他爷吔,毛支书来了呢!”看见毛相林这么早就来到院坝,坎下袁孝恩的老婆杨元春赶紧把手中的碗搁在院坝中间的八仙桌上,顺手抹了一把板凳,同时向屋头喊起来。面条还没动,正冒着热气,几粒葱花撒在上面,比面条还诱人。

“这么早,毛支书!”袁孝恩拄着一根拐杖,从屋内向院坝一拐一拐走出来。

“娃儿要开学了,我来看看娃娃!在屋头没得!”毛相林边说边弓腰把板凳顺了过来,在袁孝恩的对面坐了下来。

“在的!在的!”杨元春回答道,话还没说完,就跑了进去。紧接着,“海儿!海儿!”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几分钟后,一个高高的、帅气的、满身阳光的小伙子站立在毛相林面前。

“爷爷好!”这个孩子就是袁青海,是袁孝恩大儿子袁堂山的儿子。

“不简单!考上了大学,为我们下庄争光了!这是300元钱,爷爷给你,表达一点心意,到学校买点学习用具!”毛相林站起来,从1200元钱中,数出了三张。

“赶紧谢谢爷爷!”杨元春、袁孝恩脸上都笑开了花。

“谢谢爷爷!”孩子显得很开心,也谢得真诚。

在下庄,毛相林对袁孝恩这一家子特别敬重。

袁孝恩是一个能干人。当年在下庄火纸厂任厂长,还当过下庄的记分员、出纳员、保管员,修路的时候是二组组长,带领组员,干得非常出色,遗憾的是老年得了一个右边偏瘫。但袁孝恩不服输,每天下午,他一个人都会拄着拐杖,走到坡上陈列室去锻炼,那里有两台健身器。这次村上要扩大农家乐规模,他们也报了名。老婆杨元春也是一个能干人,年轻时漂亮,是下庄的一大美女,家里除了窖土豆、栽红苕、种苞谷外,还喂了两头毛猪,种植了柑橘、西瓜。

除了敬重他们“人穷志不穷”,更让毛相林敬重的是,在袁孝恩大儿子袁堂山1岁时,由于出下庄的天路还没修,孩子发高烧没得到及时医治,成了哑巴。后来娶了一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在袁青海5岁时,媳妇抛弃袁堂山和老小离开了,但一家人并没有悲观,反而把两个孩子养得健健康康,如今大孙子考上了大学,听说上高中的二孙子成绩也不错。

“好好学习,海儿!学成后,回到下庄,家乡需要你们!”毛相林拍了拍孩子的手臂,鼓励起来。

“你们真不容易啊!”毛相林站起来,用力握了握袁孝恩伸出来的左手。

“好好培养,一定要把孩子培养出来!经济上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千万不要耽误孩子学习!”毛相林说得很诚恳。

记得2012年9月初,村上彭仁松的儿子彭淦考上了大学,学费要缴6000多元,凑不够,还差1000元。彭仁松像热锅上的蚂蚁,孩子呢,急得在屋头直哭。最后彭仁松找到毛相林,说明情况,毛相林一听,爽爽快快就答应了,还向彭仁松说:“哪怕我自己没有,我都会想法给你去借,孩子读书是第一位的。”一年后,彭仁松去还钱时,毛相林说:“不必忙!忙么子呢!”正是为了感谢毛相林当年的帮助,彭淦大学毕业后,回到了下庄小学校,当了一名老师。后来,下庄的孩子们,哪家学费凑不够,首先想到的都是毛相林。毛相林自己没得呢,厚着脸皮到乡上、镇上到处去借,也要帮他们把孩子送到学校。

看完最后一个大学生,毛相林显得一身轻松,脚步加快了一些……

从脱贫户王先翠家爬上来,毛相林身子有点发热,脱掉了早上起床刚刚换的、穿了五年多、洗得发白的蓝色西服,攥在手中。毛相林在石头上磕了磕皮鞋上的泥土,磕不掉,就顺手掰断旁边李子树上的树枝,刮起来。这双皮鞋穿了整整10年,变形了,皱褶一片,后跟磨颓了,下大雨都要浸水。妻子王祥英唠叨了几次,叫买一双,毛相林都舍不得。而她自己除了看病,几乎就没有去过县城,王祥英坐车晕车,有几次叫她去县城,她都不去,去了也打不到东南西北,所以,毛相林的衣服,都是他自己买。在村里孩子们面前,毛相林手松,显得“阔绰”,但在自己和家人面前,毛相林一向苛刻,手紧。

过年过节,全家好几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了,王祥英和母亲的衣服,几乎都是娘家屋头的姊妹送的。每次毛相林去重庆开会或者是参加培训,由于晚饭吃的是工作餐,下午5点吃饭,吃得早,不习惯,到了晚上10点过,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叫,王祥英叫他买点零食、牛奶充饥,或者到外面去吃点夜宵,毛相林都忍住了,住在宾馆饿得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学习文件,背演讲稿……

在下庄,毛相林记不得奖励了多少孩子,从省吃俭用中,拿出了多少个1200元。

下庄人爱吃面条,面条都是自己家的麦子背到面坊刘崇凤那里做的。按照下庄面条价格7元钱一斤计算,一碗面条二两,成本在1.5元,毛相林今天看望孩子给出的1200元,他可以吃800多天的早餐……

✍AI写作